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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上一世,在宋府后院,遍體鱗傷的十七被綁在浸了油的松木垛上。她沖開侍女的阻攔拼命撲上去,顫抖著雙手去解綁在他身上的牛筋繩——牛筋上浸了水在他身上越收越緊,勒住肌肉凹陷下去,想必痛不可當。然后十七的面色卻那樣平靜,向來訥于言辭的他忽然開口,磕磕絆絆道:“十七、十七想看看……公主……”
她呆了一瞬,十七向來待她恭敬,從來沒有僭越之舉,更沒有過任何請求——她猛地將臉湊到他被縛住的手上,“這是額頭……喏,眼睛……鼻子……嘴唇……給你看……給你看……”說著已經拖了哭腔。
十七閉著眼睛,面容安詳,那一刻滿足得笑了起來,像個天真的大孩子,“公主……生得美……”
侍女沖上來將她拖了開來。
沖天大火瞬間燃起,火舌將十七裹了起來!自始至終,十七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出,始終帶著安慰滿足的笑容。
她瘋了般得嘶喊,掙扎,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在噴涌。
透過火光與淚光,她看到宋元澈冰冷的目光。
恨,沖天而起!
從回憶中醒過神來,燕灼華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這震動貼在十七的眼角,他自然感覺到了,他動了動干涸的嘴唇,仿佛要說什么。
紫紅色的唇瓣微微張開,又徒然得抿緊。
少年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回了竹樓,燕灼華由眾侍女服侍著更衣,吩咐了丹珠爾去給十七凈面——以便等下御醫來為他的眼睛看診。
等燕灼華換好衣服出來,看到眼前場景,不由得噗嗤一樂。
只見兩名侍女在一旁端著銅盆、香胰子等物,丹珠爾手持一方打濕了的帕子,追著十七要為他凈面。
而十七卻像方才對戰老三那樣,左轉一步右轉一步的,讓丹珠爾次次都撲了個空。
聽到燕灼華的笑聲,丹珠爾回身笑道:“公主明鑒,十七公子武藝如此之高——奴婢可實在是沒法子了?!毖嘧迫A今晚對這位新玉奴的重視大家有目共睹,是以丹珠爾加了“公子”之稱。
十七此刻也停下動作,靜靜地站在原地。
燕灼華接過丹珠爾手中的帕子,笑笑道:“我來好了,你們去忙吧?!?
丹珠爾有些詫異,握著帕子沒有動作,“公主,這……”
燕灼華已經徑直奪過帕子,調笑道:“今晚綠園你也去了的——你覺得你能追上他么?這臉只怕要擦到天明去?!?
丹珠爾暗想,這十七雖是目不能視,但是自己擦臉總還是做得到的,公主待此人如此優厚。她又看了一眼十七的面容,心道自然全是為了他長得像宋家三公子的緣故。長公主殿下對宋家三公子的情愫盡人皆知,她身為貼身婢女更是清楚。想到此節,她也就不再勸誡,帶了那兩名侍女輕輕退下了。
燕灼華自然不知道丹珠爾心中的想法,她握著濕帕子立在門邊望向十七。
燭光下看去,十七神色間仿佛有些委屈,獨自站在陌生的宮室里,像個孤苦無依的大孩子。
她慢慢走過去,抬眼看著他——他比她高了一個頭,而且少年人的身體還在繼續長高。等到后來,她都要仰頭望著他。
她并沒有發出聲音,可是十七仿佛知道是她,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閉著眼睛,安靜得等待著她靠近。雖然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但是卻讓人覺得那份安靜里是有著淡淡喜悅的。
身為長公主,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燕灼華從來沒有做過伺候人的事情。
因此她為十七擦臉的動作很是笨拙,像是給小貓擦臉一樣,東一下西一下。
但是她臉上的神情卻是那樣專注,手上的動作更是極致的輕柔,擦過眼皮時,她睜大了眼睛,小心得詢問著:“會疼么,碰到疼的地方要告訴我……”
任誰看到這一幕,都能感受到她對眼前人的珍視。
十七沒有回答,只是側著耳朵聽那聲音。
擦完臉,燕灼華呼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什么艱巨的任務;又牽起他的右手,將他手掌攤開——上面還殘留著方才對戰之時留下來的斑駁血跡。十七瑟縮了一下,手指蜷曲想要握掌成拳,并且手臂向內慢慢用力,要將手收回來。
他不想要人看到這罪惡的證據。
燕灼華自然敵不過十七的力氣,她感覺這不像是要掰開他的手,倒像是要碾碎他內心深處的秘密一樣。畢竟他的抗拒是如此明顯又強烈,雖然他的動作很慢,卻是不容阻擋。
同一時間的相府中,宋元澈正揮毫作畫,一株碧桃在他筆下漸漸顯出輪廓來。他微笑著問推門而入的那人,“那個奴隸是誰獻給皇帝的?”聲音清雅,眉間卻沒能掩住那兩分戾氣。
“你是說長得跟你一樣的那奴隸么?”來人肆意調笑,“大都可是傳遍了?!?
宋元澈臉上的笑意終于徹底冷了下來。他懸腕在半空,一滴濃墨毀了整幅畫。
☆、第6章 菀菀
長公主傳召,太醫院不敢怠慢,院正章詒和親至。
“有勞章老了?!毖嘧迫A淡淡一句,牽著十七的手沒有放開,“幫我瞧瞧他的眼睛?!?
章詒和已經六十有余,胡子花白,打眼一看十七,微微愕然,這人分明穿著玉奴黑衣——卻被長公主殿下握著手,如此不避諱,真是……真是……他不敢再看下去,垂下眼皮恭敬應了。
看診過程中,十七坐在太師椅上,燕灼華則始終牽著十七的手。
“公主殿下,臣下需要給這位、這位公子診脈……”章詒和盡量平靜道。
燕灼華“哦”了一聲,松開手來。
十七渾身一僵,在感覺到陌生人的靠近后,下意識地向著燕灼華發出聲音的方位望去——盡管他什么也看不到。
燕灼華看在眼里,一言不發,仍是一副略顯冷漠的表情;卻舉步走到他身后,將一只手搭在了他僵硬的肩頭。
十七緩緩放松下來,繃直的脖頸慢慢低了下去,好似一片低垂了的柳葉,恢復了他溫順的樣子。
章詒和擦著額頭并不存在的汗水,退開來說道:“公主殿下,這位公子目盲已經多年。據老臣看來,是先有內毒,又受了外傷。若要復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