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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備孕之前,我也讀了不少醫書,與母親徹夜長談,自以為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知道自己會面臨怎樣的不適與疼痛,知道自己會因為什么事情精神不振,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實際體驗又是另一回事。」
「姐姐受不了嗎?」
關紈先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
「從女媧娘娘身上求一個孩子,怎么可能一點代價都沒有?受不了也得受著,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疼痛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
「到了將近生產的時候,我越來越難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所在。這副軀殼,是太醫手下任由擺弄的一塊肉,是未出世的蓮兒食養所系的土壤,也是關家列族列宗觀望的財產,唯獨不是我的身體。
「在蓮兒出生之后更甚。我自幼身體不好,時常需要修養。從前獨屬于我的肉身,現在卻要分給另一個人,甚至被當作另外一群人的東西……我仿佛寄生在這肉身中的游魂,時刻不能覺得真實。」
見關綺聽得半懵半解,關紈略帶無奈地笑了,點了點關綺的鼻尖,調笑道:「我都說了,你什么都不懂。」
「是啊,我確實不懂。」關綺癟嘴,「怎么會不是呢?」
關紈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她想了想,說到:「母親生產前后,最憎惡的就是浮腫后穿不上定制的朝服。她忙著處理公務,根本顧不上自己的身體。
「殿下和母親又不一樣。殿下本來就不打算做阿娘,不得不生了兩個孩子,心里一次比一次怨。她并未明說,可我知道,她不理解我為何對蓮兒如此珍惜愛憐。」
而關綺從這段話中得到的結論是,「做母親也真是件復雜的事。」
「對呀。」關紈笑著贊成,「如果我只是因為容貌或身材感到自卑,殿下必然能想出一萬個法子讓我開心。然而這件事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不能以一只奪舍人的女鬼身份去見殿下。」
關綺不敢讓自己的問題變得尖銳一些,直接地從姐姐那兒刺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她選擇放手,讓話頭隨著話題慢慢散開來去。她信任姐姐甚于世上任何人,在姐姐面前,關綺從來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小孩子。
兩人同在這間屋子里用了午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題又回到了柳到月身上。
關紈對柳到月本就欣賞,執徐君幾次結社,惹人稱贊的詩文幾乎都是由他代筆。關綺本身自傲,對這個說法卻沒有挖苦諷刺,說明對他也算認可。
既然關綺對雪君的事情如此抗議,退一步,把柳到月帶走也是合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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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紈來的那天,殿下喊了管家,要請她們進內院一起用晚飯。但是關紈借口要回家照顧嬰兒,在晚膳之前離開了公主府。殿下請的是關紈,那個妹妹只是順便,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公主府住下的這十多天,關綺一次也沒和殿下打過照面。只有最后一日,公主良御親自來到日新樓查驗時,關綺才有機會見到執徐君一面。
殿下雖然年輕,但身體似乎不算太好,問起話來明顯有些氣虛,搖搖欲墜的樣子。
能夠選為君侍陪伴公主身邊的男子都有張標志的臉蛋,然而執徐君似乎早早放棄了經營自己的美貌,在這樣的年紀便已開始蓄須,衣著打扮的風格花樣,也和身邊年輕俏麗的雪君差別極大。
莫名其妙地,倒是和裴霽有幾分相似。
執徐君對關綺的作品沒什么挑揀,似乎他本來也不太在乎關綺到底能弄出個什么玩意兒來。隨便問了幾句話,一半是對先師的疑問,另一半則有關「家里那個新出生的女兒」,也沒有一句落在了眼前這張仿畫上的。
「我知道了。」執徐君把畫卷遞給身邊的侍兒,起身離開房內,又在臨走時停下腳步,「你姐姐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等回家后,該好好照顧她。」
關綺自是恭敬地謝了恩。
她怕碰見雪君,于是故意等了一會兒才出門,沒想到后者似乎預判了她的回避,也故意在門口堵了一會兒,剛好碰上照面。
「魁姐姐托我的那件事情,現在已經辦好了。前幾日是我唐突,算是給魁姐姐賠禮了。」
雪君說話,眼神卻沒看著她。
他這樣的態度讓關綺松了口氣,寬慰之余,心里又止不住在考慮,自己之前拜托過他什么事?
關綺短暫的疑惑被雪君敏銳地捕捉,似乎是看出了關綺的一頭霧水,他皺著眉頭補充道:「您提到過一位太和宮的道長,姓紀。云真天君說他古板無趣,本來不想留他,如今安排了一個職位,不至于繼續托足無門。」
哦——
「小可代紀道長謝過羅公子了。」關綺笑著向他作揖,「這些日子多虧殿下關照,羅公子也請代小可謝過殿下。」
雪君點點頭。
他猶豫了一下,臨走時,又回頭望了一眼關綺,「魁姐姐,后會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