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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將近生產的時候,我越來越難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所在。這副軀殼,是太醫手下任由擺弄的一塊肉,是未出世的蓮兒食養所系的土壤,也是關家列族列宗觀望的財產,唯獨不是我的身體。
「在蓮兒出生之后更甚。我自幼身體不好,時常需要修養。從前獨屬于我的肉身,現在卻要分給另一個人,甚至被當作另外一群人的東西……我仿佛寄生在這肉身中的游魂,時刻不能覺得真實。」
見關綺聽得半懵半解,關紈略帶無奈地笑了,點了點關綺的鼻尖,調笑道:「都說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確實不太懂。」關綺癟嘴,「怎么會不是呢?」
關紈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母親生過的孩子比我多,她也不明白我怎么會這樣想。她在生產前后,最憎惡的就是浮腫后穿不上定制的朝服。殿下和母親又不一樣。殿下……你也知道,本來就不打算做阿娘。出于陛下的壓力姑且懷了兩次孕,心里一次比一次怨,甚至不懂我為何對蓮兒懷抱那樣深刻的愛意。」
「如果我只是因為容貌或身材感到自卑,殿下必然能想出一萬個法子讓我開心。然而這件事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關紈想了想,「我不能以一只奪舍人的女鬼身份去見殿下。」
話到這里,關綺也就沒什么顧慮了。
她信任關紈甚于世上任何人,甚于關綺自己。在姐姐面前,關綺從來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小孩子。尤其是現在,她真的是一個天真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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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多久,遲鐘就敲門過來送飯。兩人同在這這間屋子里用了午飯。
聊著聊著,話題又回到了柳到月身上。
「那個姓柳的侍兒,確實有些才學。」關紈看了一眼妹妹,「執徐君每次結社,所出詩文皆是由他代筆。可當初被引薦,說的是來管畫室。」
「他還有膽子指點我呢。」關綺點頭,「功底不錯,比羅女史的兩個親兒還強上一點。」
關紈盯著妹妹的眼睛,有些吃驚。關綺這樣心高氣傲的家伙,說這樣的話,居然不是諷刺挖苦。
「可惜。他長得不太出眾,靠才學在江南或許能出頭,在京城就只能被王公耗盡青春了。」關紈故意嘆氣,「又是在執徐公主府里,連爬主人床榻的機會都沒有。」
「確實可憐。」關綺想起昨日,「所以就挖空心思,來爬客人的床鋪了。」
關紈歪頭,「你不喜歡他?」
桌上的菜品比昨日豐盛,而且還追了幾道適合產婦的補品。關綺將魚骨仔細挑出,拌好勾兌的醬汁送到關紈碟子里,「我怎么敢?躲著還來不及。要不是那天被雪君搞的心煩,也不會給他獻殷勤的機會。」
關紈夾起魚肉,放進嘴里細細嚼著。食不言的教訓她記得很牢,等吞下一口菜肴,才開口回復關綺的話。
「喜歡不喜歡都好,他這個人呢,我已經幫你要過來了。」她笑瞇瞇地看著關綺,捕捉到了妹妹眼里一閃而過的異樣,「現在大概已經到家里,正和青鋒吃飯吧。」
「何苦呢。」關綺看著毫不在意,「在公主府上留著,說不定還能托王君的名字,流傳下幾句詩文來。他畫畫未必比我那幾個師妹差,在這里做事是最好不過的。」
果然。
關紈猜的沒錯。關綺對柳到月談不上喜歡,然而確實對他有些欣賞。
「將來你姐夫出席宴會,也會帶著他一起。」關紈說,「柳到月之前跟著執徐君,現在來了我們家,對京城的貴公子們來說,也算是個不輕不重的表態。他是殿下的人,正好也能……讓殿下從你和羅小公子的婚事上分心。」
所以,關綺能和柳到月說上話就好。
親近卻不親昵,讓外人以為他正得寵,吃下這枚棋子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對面的關綺自然也是機靈人,知道姐姐什么意思,點點頭,也就沒再說什么了。
下午關綺照舊在畫室工作。
公主的婢女中途過來傳話,說是晚上備下了宴席,要請關綺穿著常服,移步內院出席。
又過了一會兒,遲鐘送來了關紈寫的便簽。姑母和表姐今早到了關府,關紈趕著回家,就不留在公主府陪同關綺了。
好巧不巧,剛收到關紈便簽沒多久,之前傳話的婢女又敲開了關綺的門。
「殿下昨日獵下的小鹿被狼叼走了,宴會沒了主菜。」婢女臉上的遺憾,正如她平日的笑容一樣精致虛偽,「今晚還是照前例,由內廚房做好了,給您送到房里來。」
「多謝殿下費心。」關綺頭也不抬,「關女感激不盡。」
等婢女走后,關綺才抬頭去追她俏麗的背影。
嘖……
看來,解決確實需要到郊外小住一段時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