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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年紀不過三十出頭,俊秀的臉龐依稀可見,卻早不見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林瑯整個人都是頹廢與衰敗的,雖生猶死,唯有一雙眼睛閃著幽光,比起人,他更像一個怨鬼……
林瑯最輝煌和最落魄的那些年,包拯還只是個邊遠山區的地方官,兩人沒有任何交集。
后來包拯一路高升成為開封府尹,斷的第一樁大案就是斬了忘恩負義、拋妻棄子的陳世美。一次宴會上,素不相識林瑯忽然主動和包拯打招呼,連敬三杯酒后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因為好奇,包拯向同僚打聽了林瑯的遭遇。包拯想為林瑯的妻兒伸冤,可他找不到原告,沒有原告就不能立案,不能立案就不能審案,人微言輕的包拯束手無策。
一別經年,物是人非。
曾經的林瑯,眼中含怨,心中依然跳躍著小小的火苗。
現在的林瑯,怨恨滔天,身墜冰窟再也不見一絲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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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漫漫長夜
看著眼前的林瑯,包拯忽然有種‘終于來了’的感覺。
林瑯似乎身體不好,總在斷斷續續的咳嗽,明明不到四十歲,脊背已經有些微駝,眼珠很混濁,眼神卻帶著尖銳的刺,刺傷了別人,也刺傷自己。
林瑯對包拯并無惡意,非但無惡意,反而暗含一絲敬佩。
林瑯曾不止一次的幻想過,如果當初也有一個像包拯這樣的人,他的結局會不會改寫?
可幻想終究是幻想,倘若世上真有‘如果當初’,也就沒有那么多沉甸甸的遺憾了。
林瑯垂眸嘆道:“冒昧驚擾,實屬無奈。”
他是真的不想把包拯牽扯進來,不想失去這樣一個朋友,也不想面對這樣一個對手。包拯是一個剛直不阿的人,這樣的人勢必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當年包拯肯為他含冤的妻兒奔走,今日必會為天下安定阻止他……
看著眉頭緊鎖的包拯,林瑯扶著石桌緩緩坐下。
“最近我常在想,世間是否真有‘前世造孽’一說。我家世代耕讀,雖不是大慈大善,也絕非大奸大惡。我自幼熟讀圣人教誨,雖年少輕狂自負學識,自問從未做傷天害理之事。莫非真是林某前世造了孽,上天降下懲罰,非要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林瑯的語氣很淡,輕飄飄地似乎能被一陣大風吹散,但言辭中的‘怨憤’卻異常沉重。
“三綱五常中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少年時初見這話,我便嗤之以鼻。昏君無道,為何要我感激涕零慷慨赴死,大不了棄官歸田,汲汲名利是一生,縱情山水也是一生。”
林瑯幽幽嘆道:“可笑我自負才高八斗,竟是死到臨頭才醒悟,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不能不死。譬如我,一時茍且偷生,換來一世生不如死。”
“十幾年來,我日夜苦思,皇上不在乎妻子兒女,不在乎江山社稷,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該如何報復,才能讓他嘗到和我一樣的痛?”林瑯忽然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涼薄。
包拯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心中‘咯噔’一聲!
林瑯眼中閃過冰冷的瘋狂,“若我不能快活,便叫天下人與我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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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得到林瑯刺殺皇上的消息,本該立刻行動起來,可眾人對皇帝印象不佳,反而對林瑯的遭遇非常同情。公孫素來沉穩,決定先把常磊弄醒,問清楚前因后果再說。
展昭看了看天色,“我去接大人。”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白玉堂就更直接了:幫忙救皇帝?不可能!幫忙補一刀?樂意效勞!
趙臻的心情很復雜,想了想,決定去后院探望老娘。
趙臻其實并不好動,他之所以老往宮外溜達,一部分原因是來開封府探望老娘。
為了方便李妃治病,也為了防備宮里心黑手狠的帝后二人組,趙臻力排眾議將老娘留在開封府。在公孫先生的醫治下,老娘病體初愈,雙眼已經有光感了,神志清醒與常人無異。
或許因為雙目失明,李妃的聽覺嗅覺異常靈敏,每次趙臻來看她,剛走到門口就會被發現。趙臻最喜歡李妃側著臉對他微笑的樣子,嫻靜美好,淡淡的欣喜,沒有焦距的瞳孔滿是慈愛。
李妃溫溫潤潤地笑著,“臻兒來了。”
趙臻心中一暖,不由得加快腳步,“母親怎么坐在外面,我扶您回房吧。”
李妃搖搖頭,拉著趙臻坐在廊下,“才出來一小會兒,臻兒陪娘坐坐吧。”
自從李妃神志清醒后,趙臻經常把外面的事情說給她聽,養病的日子寂寞,全當解悶兒了。今天正好提到林駙馬和惠國公主的往事,李妃嘆道:“惠國公主也是個可憐人。”
趙臻抓心撓肺的好奇,試探著問:“母親,你知不知道皇上,呃……”皇上的屬性還真不好定義,像是人渣、昏君、狼爹、深井冰、老色鬼……這類標簽都可以貼一貼。
趙臻沒說完,李妃卻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撫著趙臻的發頂婉婉道:“你以為皇上昏庸無能嗎?他年輕時也兢兢業業曾勵精圖治,也曾通宵達旦批閱奏折,也曾為天災人禍殫盡竭慮。你以為皇上恨皇后嗎?他們相愛時也曾海誓山盟,也曾花前月下,皇上也曾握著皇后的手寫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以為皇上殘忍嗎?他也曾用情至深,是皇后負了他……”
趙臻一愣,“皇后負了他?”這話怎么說的?
李妃容貌柔美,不笑的時候總有一種淺淺的、化不開的愁怨。
“當年我和皇后同時懷孕,皇上頒下圣旨,誰先產下皇子便冊封太子。世人皆以為,這道圣旨是皇上對我的寵幸,其實不然!皇上自幼在宮中長大,早看厭了笑臉背后的爾虞我詐,他知道自己的寵愛意味著什么,永遠不會把‘寵愛’放在明面上。”
李妃自嘲的笑著,“皇上的脾氣就是這樣,越喜歡越要忽視,最喜歡的東西,要表現出不屑于顧。反而那些無關緊要的,可以捧得高高的,反正摔碎了一個,還可以捧起另一個。”
趙臻愕然,“竟是如此……”想到趙受益又覺得有道理。
李妃道:“當年,我被稱為后宮第一寵妃,其實手中半點權力沒有,不過是皇上在后宮豎起的靶子。有我擋在前面,皇后就安全了,即使她把持宮務,即使她和我同時懷孕……”
李妃的嗓音,有過盡千帆的滄桑,也有歲月沉淀的質感。
“懷你的時候,后宮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我。日日殫精竭慮,夜夜不能安眠,懷胎十個月,倒像苦熬了十年,誰知熬到最后也沒能……”李妃慘然一笑,“其實我早就明白,只是到底意難平,那時天真爛漫,總以為全心全意的付出,終有一日守得云開見月明……”
趙臻是真沒想到,帝后二人還有這么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