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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疼痛稍微退卻,符黎奪回了一丁點思考的能力。熊貓的發源地不是這座城市,但她從不會說“我家那邊沒有”——因為它們被照料得很好,慢慢脫離了瀕危行列,分散在全國各地享福。除非他的家位于遙不可及的地方,否則不會采取這種說法。
“仲老師,”她雙手按住腹部,“你家在國外嗎。”
“在雪國。”
雪國。在北邊,地球的另一邊,勾起許多想象。那里有仙境般的森林、連綿的雪山,還有流傳數百年的雪國神話。漫長的冬季里能看見極光,也有極晝和極夜的日子。有時符黎覺得他像個精靈,如今看來,在那個國度,他真的可以擁有一片森林。
“完全看不出你是外國人……”
“我一直在學習。”
他能夠用中文寫作,所以符黎從未想過他的成長環境與自己的不同。他的小說偶爾帶著外語譯文般的生疏感,起初她還以為那是遣詞造句的技巧。
“假如以后去雪國旅游的話,可以請你……”她說著,被身體里撕扯的痛感打斷了。
“嗯,”他依然看著電視,“不過我也很久沒回去了。”
“你是混血嗎?”
“不是。”
“那大學……”她想問他的大學是在哪里讀的。
“就在這里。”他回答,意思是這座城市。
符黎盡可能蜷成一團,訴說著自己的好奇心。初次與他相遇時她喝多了酒,覺得一切機緣巧合皆如夢幻泡影。她甚至想過,前世他是株天上的仙草,今生下凡來還她灌溉的恩情。現在,慢慢的,她撥開了他身邊的迷霧:雪國廣袤,臨近世界的盡頭,人們難免孤僻;一向沉默,則可能因為漢語并非自幼使用的語言,所以惜字如金,只說有把握的話。這些都有現實作為解釋,不是夢,也不是白日的幻想。
“……我想睡一會。”
她沒心思再說話,隱約聽著電視里述說熊貓生活習性的旁白。經期能睡覺是種幸運——或許任何痛苦的時候都是——睡著了也就不覺得痛了。
“睡吧。”他說。
符黎隨后閉上眼睛。仲影始終沒轉過來正視她,只是坐在沙發旁,面朝電視的方向。不論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希望他別轉過來看見自己憔悴的臉,而他恰好也那么做了。“謝謝”,她仿佛在夢里對他說。
語言真是奇妙啊,半夢半醒之間,她想著。大學時她見過某位學弟,既乖巧又儒雅,后來才知道他來自江城,普通話一般,許多事情埋在心里,不知道怎樣表達。如果揭開語言的封印,呈現出來的面目也會截然不同。那么他呢?他有幾分性格被語言封印了呢?幸好文字是難以造假的,無論再怎么矯飾,都會在字里行間顯出人的底色。
電影的聲響不斷鉆進耳朵里。她夢見仲影回了雪國,越過雪境,和熊貓一起在森林里漫步。然后他的黑白衣服融化了,也變成一只熊貓,沖她爬過來,對著她笑。但符黎知道那笑容不屬于他,是小葉嗎,還是衛瀾?它裹著樹葉翻滾,肚皮朝上,手腳貼在土地上。她伸出手,又立刻收回,像觸電一樣。“對不起!”她驚呼道。
后來她掉進漆黑的無底洞里,腹部像被捶打似的疼。過了一段時間,血汩汩地流出來,宣告生理期正式開始。符黎昏昏沉沉睡了叁個小時,睜開眼睛已經到了下午兩點。清醒后,她發現仲影將電視的聲音調小,又播放了一部海洋動物紀錄片。他還在客廳里——沒藏起來也沒離開——站在書架前端詳。
符黎攥緊毯子,看著他的背影發呆。他腿長腰細,肩膀寬而直,讓人很難移開目光。
“吃飯嗎。”仲影側過身問。她發覺他很擅長用冷漠的語調說關切的話。
“我自己來就好。”
最艱難的疼痛暫且過去了,符黎翻下沙發,把白色毛毯迭好,走向廚房。他把炒飯和幾道小菜裝進了她的玻璃飯盒。他們流著類似的血液,也同樣喜歡用冷凍和冷藏的方式保存食物。她用微波爐熱了飯菜,香氣四溢。胃里空蕩蕩的,像漏了一個窟窿,幸好他為她留了午餐。
符黎用勺子舀起飯,在廚房站著吃起來。如果生理期過去,換作有興致時,她會想在夢里征服他。如果通勤沒那么辛苦,如果她沒被工作折磨得不時焦慮,如果她先前沒在他面前喝醉過兩次,她會想要愛上他。而現在還是算了吧,只做讀者、室友和游戲玩伴就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