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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冷嫣看著掌心的蓮子, 輕輕嘆了口氣。
這顆蓮子是用來補全姬少殷神魂的,強行挖出來恐怕要散去大半修為,而且神魂殘缺是什么滋味,沒有人比冷嫣更清楚了, 可她身具強大的夕暝靈脈, 姬少殷卻只是個普通修士。
他余生大約都要承受神魂不全的痛苦, 修煉也將事倍功半。
其實她與姬少殷的因果恩怨都已了卻, 這次借兵也是一場公平交易,姬少殷并不欠她什么,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當作補償送了來,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這樣的人總是對自己最苛刻的。
冷嫣問那傀儡人道:“姬仙君現下何在?”
傀儡人道:“姬仙君平定內亂之后便離開了宗門,聽說是去云游了,至于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冷嫣點了點頭:“如今那邊是誰主事?”
傀儡人道:“是馮仙子。”
冷嫣有些意外:“馮真真?”
馮真真雖是夏侯儼親傳弟子, 但畢竟年紀小入門晚,論資排輩的話有不少人壓她一頭。而且她認識的馮真真率直熱忱,還有些不諳世事的天真,可以說胸無城府, 沒想到這么快就能獨當一面。
傀儡人道:“正是這位馮仙子, 這次重玄動蕩,她挺身而出保全了內外門幾百名弟子, 兼之先前兩派人馬斗得兩敗俱傷, 她算得是眾望所歸。當然也有一些不服她的, 帶著從者另立山頭,她也沒有加以阻攔。”
他想了想:“除去死掉的、出走的, 大約還剩一千來人。”
冷嫣點點頭, 遣退了傀儡人, 將蓮子收入錦囊,放回匣子里,然后從榻邊拿起她的若木劍。
若木并不在劍中,從燭庸門回來后便深居簡出,除了每晚雷打不動和他們一起用晚膳,其余的時間都窩在自己的寢殿中。
冷嫣去找過祂兩回,兩回都碰到祂正在布陣,被護法的若米攔在陣外。據說祂布陣是為了尋找那位不知所蹤的同伴,她便不再去打擾。
冷嫣走出殿門,在走廊上停住腳步,往左邊穿過迷宮似的回廊和繁花盛開的庭園,來到一座直入云霄的高臺前,順著臺階爬到頂上。
這座高臺是整個偃師宗舊城最高的地方,從這里能看到城池的全貌。
她近來很喜歡在這里練劍,因為此處既高曠又清凈,既遠離塵囂,又能俯瞰城中煙火。
今日她登上這座高臺卻不是為了練劍,因為這是她在這座城中的最后一晚。
她在臺邊坐下,把劍放在手邊,往東眺望,目光不經意便落到了若木寢宮上。
時近黃昏,斜陽將白色的屋頂灑上了一層金粉,她的目光在那里流連了一會兒,又移向別處。
寬廣的街道兩旁遍栽綠樹,樹干高直,巴掌似的綠葉投下一片片藍色的陰影,街道上人來人往,有藍袍的傀儡,奇裝異服的魔修,也有衣袂翩然的大宗弟子。
如今偃師城中的人越來越多,有從赤地遷徙過來的魔域流民,傀儡修士,還有燭庸門一役后跟她回來的各宗弟子。
原本冷嫣只在舊城中央清理出一小片區域供肇山派師徒等人居住,人一多,那點地方便不夠住了,要將石砌的房舍和街道上的陳年黑灰清理干凈要耗費不少法力,好在如今不缺人手,李老道便帶著肇山派新入門的弟子們一片片清理。
原本城中央的綠洲和白石宮殿遠看只有巴掌大,點綴在黑黢黢的荒城中,顯得格格不入,如今半座黑城已被洗濯一新,白石砌成的房屋在夕陽下微微閃著光,繁花與綠樹一點點蠶食了荒涼。
許多屋頂上升起了炊煙——新弟子們早已辟谷,不過既入了李老道的門,自然要遵守肇山派的門規,門規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每天傍晚所有人都得一起用晚膳。
這些正道修士原本都是同輩中的翹楚,起初見到這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但最終被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廚藝折服,漸漸入鄉隨俗。
沒過多久,每天傍晚和新結識的同門們聚在一起,一邊用晚膳一邊談天說地倒成了最期待的事。
冷嫣看著落日沉入遠方的沙丘背后,城中的燈火亮起,宮殿的花園中青溪、柏高和石紅藥等人正帶著一群新弟子準備晚宴。
為了替她和若木踐行,他們從昨天便開始忙活,那些大多是年輕人,一邊挽著袖子干活,一邊打打鬧鬧,遠遠看著便能感受到他們的熱鬧。
即便冷嫣從未將這里當作她的歸宿,但她是親眼看著這座城池漸漸蘇醒,死而復生的,可惜還未看到它恢復昔日的榮光,她便要提前同它道別了。
思及此,她心中還是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悵。
就在這時,身后響起腳步聲。
冷嫣回過頭,身著黑白道袍的老道士拿著蒲扇走過來,搔了搔稀疏散亂的花白頭發:“冷姑娘叫老朽好找。”
冷嫣道:“李掌門找我何事?”
雖然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冷嫣仍像以前一樣稱呼他,比起偃師宗左護法,老道顯然也更喜歡當他的肇山派掌門。
李老道拎了拎袍子,不見外地在她身邊坐下,兩條伶仃的細腿在臺邊晃蕩個不停。
他瞥了眼冷嫣,搖了搖蒲扇,開門見山道:“冷姑娘與謝爻一戰,有幾分把握?”
冷嫣沒想到他會這么問,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淡淡道:“殺他的把握有七八分。”
李老道捋了捋胡須:“老朽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冷姑娘成全。”
冷嫣道;“掌門請說。”
李老道目光閃了閃:“老朽掐指一算,自己恐怕命不久矣,想將兩個不肖弟子托付給宗主。”
不等冷嫣說什么,他接著道:“柏高還算省心,青溪那小子天生缺根弦,老朽還真不放心他。這其實也不能怪他,誰叫他親娘是木頭雕成的,自己是塊木頭,生的孩子也比木頭強不了多少。”
冷嫣臉上閃過一絲驚異:“青溪……”
李老道眼底有黯然一閃而過,隨即搖頭笑了笑:“他阿娘是楚江客親手雕的傀儡人……照著早逝的楚夫人的模樣雕的……”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沉默下來,從腰間掏出個酒葫蘆,拔開塞子仰脖子灌了一口:“楚江客不是個東西,他敢做不敢當,青溪他娘懷著他,楚江客要殺了他們母子,我看不過眼,便帶著青溪他娘逃到了赤地。”
他搖了搖頭:“我以為那姓楚的禍害遺千年,沒想到他倒死得比我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