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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他見別人還不打緊,唯獨一見到郗子蘭,體內的陰煞邪氣便壓不住,有一次甚至不慎用劍氣傷到了她。
因此這兩百年來,兩人總是聚少離多,只有每月望日前后,郗子蘭心口的血菩提發作,只能由他來運功清毒,即便是這種時候,兩人之間也隔著鮫綃屏風。
不過即便如此,郗子蘭似乎也已知足了。她的神情明媚起來,仿佛只要能隔著屏風看一眼她的阿爻哥哥,連痛楚都能甘之如飴。
謝汋摸摸她的頭道:“傻姑娘。”
兩人一時無話,鳳輿停在招搖宮前,謝汋正要扶她下車,郗子蘭忽然欲言又止道:“小師兄,你還記得阿爻哥哥當年那個徒弟么?”
不等謝汋回答,她先自嘲地笑了笑:“你們當然記得,每天對著這張臉,想忘記也難吧……”
謝汋皺了皺眉:“幾百年前的事了,怎么突然想起這個?”
郗子蘭不自覺地把手放在隱隱做痛的心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近來時常想起她。”
她頓了頓,抬起眼,望著謝汋:“小師兄,你能不能告訴我,阿爻哥哥和那弟子相處時是什么樣的?”
謝汋唇角玩世不恭的笑容褪去,他的眉眼中有股邪氣,不笑時就顯得陰沉。
“你別亂想,師兄向來冷情,他看我們這些人也就像木石一般,在他看來那凡人不過是個器皿,”他頓了頓,目光里忽然飽含了柔情,“在師兄眼里,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郗子蘭仍然感到不安,不過還是點點頭。
兩人到得她所居的芳芷殿前,剛邁入庭中,便有一道白影躥出來。
兩個道僮著急慌忙地在后面追著,口中喊著:“紫閣仙君,紫閣仙君請留步……”
郗子蘭一驚:“阿玉,你怎么跑出來了……”
白狐一道閃電似地奔到郗子蘭跟前,伏倒在地:“師尊救我,他們要將徒兒帶走……”
它的后腿筋脈被斬斷,雖已用靈藥續接上,傷勢仍然很重,方才不管不顧地奔逃出來,滲出的血已將白紗染紅。
郗子蘭一陣鼻酸,蹲下身,撫了撫天狐頭頂:“阿玉,你可知你這回犯了大錯?”
天狐道:“徒兒知錯了,徒兒只是容不得那些人詆毀師尊……師尊就饒恕徒兒這一次吧……”
“不是我不愿饒恕你……你做錯了事,損害了宗門聲譽,依例該逐出師門的,掌門師兄和長老們讓你留下,已是網開一面,”郗子蘭紅著眼眶道,“我替你求情也沒用……”
天狐用前爪抓住郗子蘭的裙擺,哀聲懇求:“徒兒甘愿受罰,師尊怎么罰我都成,徒兒這條命是師尊的,要打要殺都行,只有一個,求求師尊,讓我留在師尊身邊……”
郗子蘭目光有些躲閃:“你好好思過,待長老們消氣,我……我會去看你的……”
天狐道:“師尊可是覺得徒兒失去九尾沒了用處?徒兒還能再修煉,我一定日夜苦修,不會再躲懶了……”
他急于證明自己還有用,強行催動靈力,想要變化成人形,奈何傷勢太重,勉強化形,只變化了一半,四肢仍是狐腿,臉上白毛未褪干凈,還長著張狐貍的尖嘴,非人非獸,錦袍上滿是血污。
若說獸形的斷尾天狐還有幾分惹人憐惜,他這不倫不類的樣子便只剩下猙獰可怖了。
偏偏他還不自知,勉強用傷腿支撐著自己,踉踉蹌蹌地上前拉郗子蘭的手:“師尊你看,徒兒還能化形,還能修煉……”
郗子蘭像見了怪物一樣縮回手,連連后退:“阿玉,你聽我的話……”
天狐看到主人眼中的陌生和嫌惡,不由愣在原地:“師尊,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啊!”
他在主人面前向來乖巧,郗子蘭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糾纏不休,連對靈寵的心疼憐憫都消磨去不少,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我何嘗要你做過這些?你自作主張,敗壞宗門聲譽,叫別人怎么說我這個主人?”
天狐難以置信:“連你也怪我……”
他冷笑數聲:“師尊,這三百年來,孤衾寒枕,是誰陪在你身邊?你傷心抹淚時,又是誰安慰你?”
他上前一步,眼中隱現幽藍獸瞳:“子蘭,你眼里只有謝爻,可他可曾有一日盡過道侶的責任?這世上只有我真正心疼你,只有我真正懂你……”
他口中生出獠牙,忽然獸性大發,朝著郗子蘭撲過去。
可不等他的獸爪碰觸到郗子蘭的衣襟,一道劍風自旁橫掃過來,天狐瞬間被彈出數丈,后背重重撞在正殿廊柱上,又砸落到地上。
天狐吐出一口鮮血,再次退回狐形。
他吃力地抬起頭,只見謝汋一手攬著郗子蘭羸弱的肩頭,斜睨著他,唇角帶著譏誚的微笑,眼中盡是鄙夷。
“畜生就是畜生,”他輕描淡寫道,“全無自知之明,這死纏爛打的樣子真難看。”
他頓了頓,向那兩個道僮道:“還不把他綁起來。”
兩個道僮都是玄季宮的仙侍,往日玉面天狐是峰主瓊華元君的愛寵,他們都尊他為“仙君”,方才“請”他走也是恭恭敬敬的,聽謝汋這么說,不由有些遲疑,都看向郗子蘭。
郗子蘭卻別過頭去,并不看那天狐,也不出言阻止。
謝汋道:“還愣著干嘛?”
兩個道僮忙上前將天狐的四肢用玄鐵鏈縛住。
天狐絕望地盯著主人,狐嘴翕張,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有鮮血汩汩地涌出來。
謝汋道:“把這畜生送到西華苑去,鏈子鎖好,別讓他再逃出來。”
天狐難以置信地看著郗子蘭:“師尊……”
西華苑是重玄門中豢養靈禽靈獸的地方,這些靈禽靈獸與天狐、鳳凰這些靈力強大的族裔不同,大多是些連靈智都未開啟的低等族裔,只能作騎乘之用。
郗子蘭用手捂著嘴,顯是在哭,卻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謝汋譏誚地一笑:“畜生就該呆在畜生呆的地方。敢再對子蘭不敬,我便扒了你的皮。”
……
狐裘鋪展在燈下,閃耀著緞子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