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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孤霜腦海中時常閃現(xiàn)的回憶漸漸清晰, 畫面中總是有一個君裝玉冠的男子,要么獨坐明鏡高臺,要么垂釣天湖,要么在凌霄寶殿上受眾神敬拜,在那天光不曾暗淡,恢弘而華美的宮宇,時間被無限拉長,漫長到似乎從未變過,他能體會到其中的孤獨、空寂,可他始終看不清那人的面目,直到她的話尾落下,如撥開云霧見青天,那人孑立蔥蘢樹下,側(cè)過身,暖金色的天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鎏金,映入眼簾的面貌與他相差無異……
巨大的震驚之后楚孤霜用顫抖的手扶住額,闔目遮掩眸中凄涼,“所以,你一直都是恨我的,對么?”
她出手拎起他的衣襟,生生將他往前拖了半步,“我當然恨你,若你是霽光我恨不得現(xiàn)在就殺了你。怎么?你想起來了?”
“是也不是?!彼犙?,唇角卻破天荒地揚起一抹笑來,只是笑容蒼涼,像是被風雨摧殘后半開半謝的花,“自流殤秘境后,我不僅得到了非武,還得到了非武中的傳承,傳承渾厚不是我一時能吸收運用,可見留下傳承之人的修為高深莫測,恐怕放眼整個滄云十三州都無法找到如此登峰造極之人?!?
江沉閣蹙眉,“那又如何?”能得到非武的人,想必修為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楚孤霜問她,“霽光修為比你如何?”
“我無法看透?!北藭r她修為不低,就算是天界小仙也不能將她如何,而她連霽光的修為深淺都看不出,意味著霽光的修為比她高得多。
“而我才吸收了傳承的小部分,便在短短兩年內(nèi)再度升階,隨著傳承被吸收,霽光在天界的記憶也在我腦中浮現(xiàn)?!?
“你是說——”順著他的話江沉閣很難不想到一個結(jié)果,秘境傳承是霽光留下的。
那怎么可能?修士留下的傳承好比得道高僧坐化后的舍利子,惟有身死方能留存,沿襲給后人。
霽光可以將非武解契,流落人間,以助自己的□□得到后如虎添翼,可傳承必須身死才能留下來,換言之流殤秘境的主人其實是霽光,他死后洞府留下,遺落在滄云十三州,只待有朝一日開啟。
無怪流殤秘境降臨時,會有白澤瑞獸現(xiàn)世護法;秘境中有數(shù)不盡的財寶,還有玄龜、燕鰩魚等上古神獸護陣;就連元水湖泊也不是一下子置人于死地,癲狂之癥燕鰩魚可解……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霽光早就算好自己會身死道消,因此才布置好身后事,待千百年后的自己再度尋回。
霽光早就死了?怎么可能……難道她真的料錯了?楚孤霜其實不是霽光的□□,而是轉(zhuǎn)世。
她呆呆地望著楚孤霜的臉,這張臉的五官明明能與霽光完全重合,可又不是徹底相像,霽光的眉目間始終有化不開的冰雪,而楚孤霜的眸中染上柔柔水意。
什么時候開始他竟然已經(jīng)變了……
“我知你難以相信,但霽光身死是事實?!彼届o地宣告一個人的死亡,仿佛那個人與他無關,“而如你所說,若霽光的修為比你高深許多,他用非武刺入你心臟時,你必不可能活下來。”非武的力量他能感受到,它有傲氣有鋒芒,稍有不慎就連身為主人的他自己也會被它的鋒芒所傷。
他想那人將非武刺入她心口的同時,也是承擔著和她一樣的傷痛。
江沉閣仿佛覺得自己在做夢,前半生霽光是支撐她不放棄,最終得道飛升的信念;封印中她恨霽光,恨不得咬下他的血肉,挖出他的心臟讓他和自己一樣痛苦,亦是她保存清醒理智的唯一支柱,不然,她早就瘋了……
可她的信念在這一瞬徹底崩塌裂解,愛也好,恨也好,在他身死之后便什么都算不了……
“你在騙我,你一定在騙我,他怎么會死呢!當初天火隕落,萬魔肆虐,他都沒有死!他是天上的神君啊,他不會死的!一定是你在騙我,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害怕我報復你所以你才騙我的?!”
江沉閣控制不住自己歇斯底里,心臟像被撕開一個大洞,思過崖上寒冷的風不停地倒灌進來,好痛好冷。
她不相信霽光會死,她當初反擊用焚身刺入他的胸口時,他甚至連焦黑的傷口都沒有看一眼,抬手將她從云端推落。
如今想來,那時的他眼中噙滿痛楚,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受了傷。
她不敢繼續(xù)深思下去,手中蓄起靈力,“我現(xiàn)在就殺了你!”
楚孤霜不退反進,將她抱入懷中緊緊不放,任由一道又一道的靈力擊打在后背。
他內(nèi)臟破裂,眼冒金星,忍不住嘔出一大口血,但還是僅憑著最后的力氣,點住她脖頸后的昏睡穴。
江沉閣氣急攻心被人偷襲得手,緩緩軟倒進他懷中。
楚孤霜受了不小的內(nèi)傷,就連呼吸都疼痛不已,他抱著江沉閣慢慢坐下。
這一刻,楚孤霜竟悲涼地想,恨就恨吧,總比她離開自己要來得好。
同時,他也很慶幸那個人早就死了,她把自己當做替代品也好,死人終究是爭不過活人的。
寒風呼嘯如刀,凄冷的月光灑在一對看似緊緊相擁的戀人身上。
他抬頭望向山間月光,明月為鑒,他從今往后定不會讓她再受到一點兒痛苦。
可他也知道如今的自己道行已毀,該憑什么來護住她?
江沉閣袖中掉落出一個物什,正是尋影司南,楚孤霜根據(jù)司南的指引望向東南方向。
冷月如霜,孤零零掛在山頭,不知愁滋味。
*
算不上溫暖的晨曦照在江沉閣的眼皮上,她眼珠子轉(zhuǎn)了幾下,終是睜開。
她撐著地面坐起,捂著后頸,昨日的記憶悉數(shù)回歸,她記得自己被楚孤霜打暈,隨后又被下了昏睡咒。
雖然脖頸有點酸痛,但她身體并無其他不適,反倒經(jīng)過一夜休息后,神清氣爽。
石屋中漆黑一片,空落落的,他人呢?
江沉閣起身,尋影司南從袖中落下,他動了她的尋影司南。
從洛川趕回無情宗的途中,她便迫不及待地運用尋影司南去探查焚身之劍的下落,根據(jù)司南的指示,焚身落在了滄云十三州的東北角,那里是一片極少人涉足的隱秘之地,名喚天之涯,不屬于十三州,游離于塵世之外。
她原本計劃回無情宗收拾東西后就趕去天之涯,既然楚孤霜已經(jīng)逃走,那么也與她沒有任何干系,可轉(zhuǎn)念一想,若他是真的恢復記憶欺騙自己落荒而逃,那她定要找到他討債。
江沉閣說走就走,她離開不久后,有弟子就奔赴至思過崖,發(fā)現(xiàn)石屋空無一人后立即回去稟明宗主。
*
天之涯游離于紅塵之外,不屬滄云十三州的管轄之地,云州府與其接壤毗鄰。
青山綠水間,一條羊腸旁搭了一個簡易的茶水棚,路上往來行人很少,茶水棚也破破爛爛的,江沉閣正坐在缺了半截板凳腿,用一塊石頭墊高的長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