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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之爭對于手足本就可悲,八皇子助紂為虐,你取他性命便是,為什么還要連累全府上下, 府中的稚子何其無辜。赫連東狐你就是個魔鬼!”
“江沉閣你有什么資格說我!”他驀然轉身來, 目眥欲裂, 一雙眼因激動而緋紅。
“我……”她凝噎。
他半張臉掩在黑暗中,可字字泣血,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她的心上,“曾經我是多么相信你,才將我最珍重的人交給你,可你呢?留她一人在地宮里等死,我尋到她時,她被毒蛇蟲噬,面目全非,若不是手腕上的鐲子,我根本辨認不出……江沉閣她是我的母妃,她待你不薄,你如此對她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吶……”
一個是對他有養育教導之恩的母親,一個是他在紛亂紅塵中知心交心的知己。
他像失去所有力氣,軟倒在地磚上,發間墜落的青金石珠子撞在臺階上,發出嗒嗒的響聲。
當年,他們之間是多么默契,佳偶天成,他慶幸上天讓他們相遇,結下緣分,此生不再孤獨。
他看重她,與看重自己的母妃一樣。可她辜負了他的看重。
竟是這樣的么……江沉閣走近站在金絲籠的邊緣,直視他充滿恨意的眼眸,堅定執著道:“赫連東狐你過來,你不是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么?與其我空口無憑,不如你自己來看。”
赫連東狐趔趄走來。
江沉閣雙手抓著鐵絲,二人隔著一層籠子,她不動聲色,雙瞳隱現漩渦。
一時大意,赫連東狐中了瞳術,眼中恨意逐漸被呆滯取代。
江沉閣趁機進入他的神識,一下子便被眼前之景震悚。
滿目瘡痍,如同戰后的廢墟,荒蕪一片,舉目遠眺皆是灰色。
為什么會這樣?瞳術能看到受控者內心深處的欲望,加以放大,達到控制的目的。
可他心中一片荒蕪……他沒有欲望么?權勢地位、金銀財寶、江山美人、愛別離、求不得……世人逃不開的欲望掙扎無非這些,可在他的靈識里,她什么都沒有看見。
不,他一定有的,只是被藏起來了。
他的母妃,那個親和慈愛的柔妃,一定是他心中的不可說。
江沉閣用自己的記憶填充他空白荒蕪的神識,只見陰暗的地下宮殿中,一看起來不過二十余歲保養極好的清麗女子,身穿層層疊疊的絳色宮裝,鬢發微亂,身后咫尺距離是揮起戰刀的大批兵馬。
腦袋劇烈疼痛,江沉閣的神識被強行彈了出來,兩耳嗡嗡作響,天旋地轉頭暈目眩。
“江沉閣你又騙我!”赫連東狐怒吼。
江沉閣捂著腦袋,劇烈的疼痛良久才平息,她一抬頭就見他憤恨至極的目光,滿滿的期望落空變成了憤怒與絕望。
“放了我。”她伸出手,卻被一閃而過的陣法打了回去,手背多了一道電擊的痕跡。
“呵,你就是個騙子,三千年前騙我將后背交予你,你卻在我心上狠狠扎了一刀;現如今又用母妃引我上鉤,對我使用攝魂術。”他右手捏緊,指甲幾乎折斷,“讓你就這么死簡直太容易了,你就好好呆在里面,說不定哪一日孤善心大發,讓你死得干脆。”
隨著他的離去,大殿的宮燈一個接一個熄滅,黑暗如張開巨口的惡獸。
“別,別走……”她不要,這種失去自由,囿于方寸之地的感覺太過熟悉,像是重回瑤山,仿佛她逃下山后的一切都是虛幻,兜兜轉轉又回到無邊黑暗。
她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一層又一層解開衣裙,像一朵含苞綻放的曇花。
赫連東狐冰冷地勾起唇角弧度,不加掩飾地嘲笑著她如同小丑般地舉動。以為他會和以前一樣還沉溺于美色不能自拔么?以為她委曲求全地獻身,就能讓自己放過她?
最后一層褻衣也被解開,江沉閣鼓足所有的勇氣,背對著他褪下衣衫。
赫連東狐的嘲笑僵硬在唇角,他似乎是沒有看清般走近,透過一層金色鐵絲,后背光潔細膩,脊梁微微凹下去,一道近乎一尺長的陳年傷疤貼在她的脊梁上方,再深一寸就會傷及脊柱,變成廢人,而傷疤又因處理不當,愈合后異常丑陋,像一幅美麗端莊的仕女畫的臉被匕首劃開口子。
江沉閣嗓音沙沙,帶著不容忽視的哭腔,緩緩解釋道:“赫連,當年地宮中為救你母妃我是真的盡力了,我在想如果當初我能早些給你解釋清楚,我們后來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可你根本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三皇子兵敗后你下發海捕文書,只要抓到我無論生死,我被逼逃命,與你越走越遠,再相見時我們竟已成了仇人……
柔妃的死我怎會不難過?當初你給我的十二精衛無人生還,我一人護她到最后,不慎脊柱受傷,后背的傷口就是她給我縫合的。”
冰涼的手觸碰赤|裸的后背,她不由輕顫,嗚咽道:“赫連我真的盡力了,如果當初死的是我,你會為我感傷須臾么?可若我死了,又有誰能護柔妃平安逃出地宮……”
當年之事如玲瓏棋局,無論怎么走都是死局,她身負重傷,無法帶走柔妃,就算讓柔妃先走,她斷后也撐不了多久,到最后柔妃還是難逃抓捕。其實她當時已經有了舍身成仁的打算,她答應過赫連東狐,會將他的母妃安然帶回。
面對要么兩人同死,要么一死一活的局面,柔妃卻斬釘截鐵。
柔妃婉約的面容上一雙水眸炯炯有神,她堅決道:“江姑娘,反正我也活不長了,為了狐兒你已仁至義盡,你先逃罷,只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待我死后,一定要將我的尸首毀去。三皇子想用我威脅狐兒,狐兒孝義純良,哪怕是尸身他也會選擇放下一切束手就擒。”
她松開汩汩流血的腹部傷口,從手上取下一串小葉紫檀佛珠,“屆時你將它交給狐兒,狐兒一定會明白的。”
……
“赫連,我只能說這么多,若你真的想知道當年原原本本的所有事便拿秘境資格來換,抱歉,用你母妃的事來威脅你,我不想,可這是我僅有的籌碼,你能理解的,不是么?”
他們兩個是如此的相像,所以即使地位懸殊,一個是嬉鬧江湖的合歡宗女修,一個是游歷山川的少年皇子也會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倍加珍惜。
正因為太過相似,他們才會在遭受欺騙與背叛后不敢再相信對方,一次又一次地試探。
她不知自己有沒有說動他,赫連東狐收回手,轉身離去,最后一盞宮燈也熄滅,與大殿一同陷入黑暗的還有一個碩大的金絲籠。
籠中,江沉閣抱膝蜷縮在一隅,似一只柔弱的雀鳥又似掩藏鋒芒的鷹隼。
赫連東狐的沉默已然告訴她,她贏了。
從踏進皇城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對賭,慶幸的是她沒有輸。
*
宮殿窗牖變得白蒙蒙的,黑暗被昏暗驅散,地磚有些潮濕,外面雀鳥落在枝干上嘰嘰叫著。
江沉閣坐在地上,靠著金絲籠,仰頭看向窗戶,乖巧的樣子仿佛表示她已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