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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離行放輕腳步,悄聲躲在樹叢中,癡癡凝望那道俊秀輕盈的身影,看著看著,眼前不由浮現(xiàn)謝留塵呆呆然的神情來。他這修行三百年來游遍四陸,廣交天下,見識過無數(shù)或妖冶或秀麗的美人,當年九子之一的崔明若更是有著蒼元第一美人之譽,但在商離行看來,卻都不如眼前人一顰一笑來得生機盎然,惹人憐愛。
他指腹溫柔摩挲手上錦盒,心道:要如何討人歡心,還得徐徐圖之才是。
他卻不知,謝留塵看似一心揮劍,沒聽得外物風吹草動,實則內心早如翻江倒海了。他先前聽黑袍人所言,對自己身世來歷有了幾分猜測,只是以緩兵之計靜待時機,謀得萬全之策罷了。然則眼下得知將自己養(yǎng)大的南星師父竟是妖族出身,詫異之外又有了幾分茫茫然之意。念及黑袍人之前交代他去做的事情,又是一番猶豫不決。心神不定之下,在院中揮灑舞劍,借以劍意紓解內心彷徨。
妖族意外現(xiàn)世,魔族又在旁虎視眈眈,商離行為處理諸多紛雜要務,又忙著給謝留塵準備驚喜,每日早出晚歸。譬如在凡間加強戒備、派遣門人潛藏到四陸各處打探各族動向、與南嶺大陸上其他門派加強緊密聯(lián)系等等,樁樁件件,都須得他親力親為,有時一樁繁瑣小事便能忙得他焦頭爛額,幾難脫身。謝留塵未出房門時,隔壁房中被衾已是冷了半天,待謝留塵歇下時,商離行也未見歸來。
這秋水門中人大多有自己的事要忙,謝留塵一人獨坐無聊,又不愛與他人來往,除白萱偶然來訪、與他閑談幾句,得以打發(fā)時間外,整日里除了修行與練劍,與往昔在磊落峰上時也無甚不同。但偶然一日在商離行院中亂逛,倒教他尋獲到了一個好去處。
商離行是個有書房的人。自二人廂房繞過一條萋萋小徑,從小徑盡頭步上椴木長廊,右手行六間,推開門,便是商離行的書房所在。那書房空間不大,所存書籍卻可謂浩如煙海。
四陸的疆域圖紙、文書典藏、四族軼事、奇情撰史謝留塵在書房里游來蕩去,一會兒翻了幾本妖族志異,一會兒又去翻魔族載事,介日里看得手不釋卷,恨不得將雙眼長在紙頁上,躁動的一顆心也在翻卷與書香中莫名得到慰藉。但他好歹是個有羞恥心的,總覺不請自來,隨意翻動主人書冊甚是唐突,可若要他懇求商離行,我想進你的書房,看你的書這一類的話又實在說不出口。活動了一下腦袋之后,開始做了一件自作聰明之事。白日里商離行不在時,他做賊似的偷溜進書房,抱著書籍看了個天昏地暗。待晚間估算商離行將要回來,立時翻身站起,憑著絕佳記憶將雜亂書房恢復原有面貌,而后掩上房門,悄然離去。他自認為此事做得天衣無縫,便也以此洋洋得意了好幾回。只是有一次午后他懶洋洋半倚竹榻,手里翻著一本無名氏所著劍譜時,見商離行逆光在書房門外直直站著。他不慌不忙,只慢悠悠蕩著腿,偏頭回了一句你回來了。回得煞是理直氣壯,合該原本如此一般。
商離行頓了半晌,輕咳幾聲,忍住笑意道:我的書房你自來無妨,不必如此辛苦。
謝留塵只淡淡哦了一聲,當頭應下,之后更是肆無忌憚,短短十日內將書房中一應書籍翻了個大半。
如此日子悠悠而過,轉眼又過了十來天,魔族、妖族未見任何異動,商離行絲毫不敢放松,命人緊盯不放。一片風平浪靜中,紀柔自凡間回來了。
她領著十余名散修,一路風塵仆仆趕回秋水門。入門第一件事便是前往議事廳,向商離行細細匯報幾年來的行蹤與路上所遇狀況。她聲音清冽,身姿颯然,雖與紀清有著七分以上的相似容貌,但常年不茍言笑,倒多了幾分冷若冰霜的意味。
此時,議事廳中只立著何所悟、紀柔二人,商離行坐定主位,對站立身前的紀柔道:此趟辛苦你了。好在千重影壁入口已關,以后潛入南嶺的魔族將大大減少,你可以經常回來了。
紀柔面無表情:相比于門主來說,這點小事算不得辛苦。
商離行言帶贊許道:自你帶人前往凡間維持秩序后,凡間這些年來安定許多。前**又及時發(fā)現(xiàn)遭魔族殘害的凡人,得以讓我們做好準備,提早止損。這一次你可謂居功甚偉啊。
紀柔端著一張臉道:無法具體計數(shù)的昌榮安定我并不在乎,我真正的功績不在這里。
商離行一聽,來了興趣:哦?什么功績?且說一下。
紀柔這才抬起頭,正眼看著他:紀柔想先問門主,打算給我何等獎勵?
這時何所悟淡淡插嘴道:當個副門主或許也不錯。
紀柔嗯了一聲道:你說得也對。許久未見白姐姐了,不知她的草香囊送出去了沒有?
何所悟臉色一變,繼而冷言道:不勞費心。遲早會是我的。
商離行不禁哂然一笑。這二人性情雖極為相似,但一者沉靜寡言,一者倨傲自許,又同為劍修,俱是誰也看不慣誰的作風,說不到三句便要抬杠。
唇槍舌戰(zhàn)幾句,紀柔又接回正題,看著商離行道:我在凡間殺了三百七十九名魔族密探,這算幾等功?
都殺了?商離行先是一愣,繼而點頭道:殺了也好,免得多生事端,你這段時日
正待問下去,門外忽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前者步履匆忙,后者悠然追趕,卻是未曾慢過一步,轉眼間兩人便來到三人身前。紀柔常年不起波瀾的面容終于有所松動,朝著當先一人小小聲叫了一句:哥哥。
紀清難抑驚喜神色,沖上前連聲道:小妹,你終于回來了!哥哥好想你!
哥哥,紀柔語氣中也有了些許溫度,我也好想哥哥。
紀清半摟住她,激動地上下打量:小妹在凡間過得好嗎?你,你可有受傷?
紀柔任由他摟著,迫使自己展出不太熟練的笑容:嗯,我一直很好,哥哥不用擔心。
商離行與何所悟在旁目視兄妹二人重逢場面,心中有些欣慰,抬頭卻見后面曲空青木頭似的矗立著,怔怔然望著極為相似的兩張面孔,已是呆若木雞。
曲空青低啞著聲音道:紀柔?你是妹妹紀柔?你,你怎會
紀柔見他死死盯著自己與哥哥二人,便將紀清推開,自己擋在哥哥身前,冷著臉瞪視不明來者。
曲空青上前一步,徑自走到兄妹二人身前,不錯眼看著紀柔,又驚又喜道:絳紫長袍,恢弘劍光難道我那時在紅江樓見到的是你?
紀柔微微蹙眉,眼神一凜:紅江樓?你說的是三年前春日游園那次?
曲空青眼中神采迸發(fā):果然是你!你才是我要找的人!
紀柔冷冷盯視著他:你是何人?與你何干?又回頭看向自家哥哥:哥哥,這人是誰?
紀清聽曲空青說到那句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時臉色已變得煞白,他傻愣愣看著眼前眾人,只覺恍若做著一場噩夢,眼前一切卻真實得比夢里還要可怕幾分。眼眶一紅,突然足下發(fā)力,奪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