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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離行昂首長嘆:鏡中鏡,幻中幻,好一個虛虛實實。若說在洞穴中長廊白鏡看到的是鏡中幻象第一重,那打破鏡子、進入后同現(xiàn)世如出一轍的幻境就是第二重了。原來我們至始至終都沒有脫離出鏡中世界,反倒是越陷越深了。
眾人聞言露出驚恐神色,又聽商離行淡淡道:從前只聽千重影壁之下,自古無人敢涉足其中,先前只以為是前人危言聳聽,卻不知原來防得再多也無濟于事。從一切皆虛到半真半虛,接下來便是一切皆真了。此去怕是真正的幻境了,或許也是最驚險的一重世界。
眾散修本就是為了一點修煉資源而來,雖藝高人膽大,也是仗著幾分修為在身,一路隨行至此,但到底惜命得很,哪里肯愿意往下探去,于是齊齊色變,摩肩擦踵,不斷往后退縮,又不時踩中后來人的腳尖,后來人被踩得痛了,一時惱怒叫罵。眾散修吵吵鬧鬧,亂作一堆。
商離行按捺心性,擺手道:既然走到這步,此時再來吵鬧懊悔也無濟于事。眾人還是冷靜些好。
有部分散修個性孤傲,不屑于與他人起爭端的,早冷著臉退到一邊了,倒是剩下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
曲空青在一旁倚靠礁石,一手掏著耳朵,慢悠悠道:吵什么吵,比我家的老頭子還聒噪。他腿傷早已好透,卻因為仗著有傷在身,紀清便能對他多幾分關(guān)懷,于是一直裝模作樣,若即若離,以此糾纏紀清,將一身無賴本事用到極致。待明了紀清已是手到擒來了,心中一定,又是本性畢露。哪怕背靠岸石,也是站得歪斜欲倒。這時他懶洋洋靠在一處,被身旁爭吵的散修推了一下,竟然趔趄著滾下岸石,直接滾進蒸蔚云霧中,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第三十七章
紀清大叫一聲:曲空青!
周遭眾散修也是看得呆了,那將他推落的修士嚇得面如土色,這曲空青雖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shù),但好歹也是修為高深的修士,怎會竟是如此毫無防備,輕易便教人推落下去。他們卻不知原來曲空青所倚靠的那方岸石其實本為幻象之一,實在禁不起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加之那曲空青性情本就懶散,又兼嗜酒成癡,此時多日未沾酒水,已是有些心不在焉了,只是強自支撐,外人看不出來罷了。于是才在一個不慎之下便教他滾落云海。
商離行始終目送他身形一路滾下,眸光微閃,竟是一動未動,少許方道:或許這正是天意吧,我們也過去一觀。
于是不合群的、不情不愿的、憊懶奸猾的,心思各異,都打起精神,隨著曲空青滾落痕跡走進萬重云霧中了。
人心惶惶,風急雨促,幾日下來眾人累得苦不堪言,披著頭,散著發(fā),衣裳上泥漿星點,卻也無人去介意,只知一味低頭隨行。倒也不是修士們不看重自身形象,先前幾日還有部分人顧得上擦拭面容,保持潔凈。但風雨驟至,總是將眾人整頓完成的一身整潔打亂吹散。待三四日之后,眾人似乎也開始放棄了這等徒勞無功之事,介日里灰頭土臉,神色委頓。如此一看,更顯潦倒無助了。
那日隨著曲空青意外墜入海上云霧,眾修士跟在后面走進去,卻發(fā)現(xiàn)陰翳云霧陡然散去,眼前光景竟是一片不毛之地,腳下踩著的也并非無邊海水,而換之為一片焦黑泥土。
眾人一陣驚呼,心下又驚又怕,之前的隔閡盡消,彼此之間貼得緊緊的,就怕又陷入甚么可怕的幻境中。
曲空青大咧咧躺在一旁焦土上,身上滿是黃泥,笑嘻嘻與紀清道:我還當我要死了呢
紀清匆忙將他扶起,含嗔帶怨道:你方才真嚇死我了!
曲空青搖頭晃腦,嘿嘿道:也不知道摔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這又是什么地方?
眾人議論紛紛間,商離行負手站立,環(huán)視周遭。見曠野無邊,暗色沉沉,天邊暈染上大塊片狀烏云,似成水墨畫中的扳麻皴一般,唯余其中一片血色紅云,邊緣清晰可見,全然不被周遭烏云所遮擋。在彌天暗云黑霧反襯中,反倒更加紅得刺目。
放目一望,綿延無垠的焦黑泥土,竟是一片荒涼貧瘠,連山石樹木都見不到。
商離行始終定定目盯前方紅云,往后一揮手:眾人跟上。
于是一路朝著天際紅云前行。眾人心中忐忑,路上也不甚太平。這片不毛之地環(huán)境險惡,時而煙雨濛濛,時而酷熱難忍,好在修士有修為在身,這等險境尚可忍受。只是此處無日無夜,眾修士只能憑借修為,感應時日流逝,心中倍感沉悶。
過了整整一日一夜,氣候卻又加劇。一時風雨大作,一時天雷地火,大雨將地面黑土砸得坑坑洼洼,雷火燃遍千里荒野。眾人這才明了為何此地泥土俱成焦黑色。人群中也有修士仗著修為,自行運轉(zhuǎn)起避水符咒來。
待行到第五日,風雨驟然增大,斗大雨珠重重墜下,砸在眾修士頭上,連那避水符也耐不住滴滴雨珠重量,倏然破裂。不少人當場被淋了個落湯雞,形色狼狽。聽商離行所言路程已過泰半,已逐漸靠近陣眼,心中又燃起些許希望,打起精神,忙不迭跟上去。
而天際那片紅云,卻始終如同最忠誠的護衛(wèi),巋然不動。
風雨未歇之時,天際又突來紅光怒放,竟然紛紛下起火雨來。那渾金火雨來得突然,挾帶著狂猛洶涌的氣浪,驀地迎頭砸來,落地之時,轟然噴薄紫紅色的火焰。有修士措不及防,當場被烈火灼傷手臂,商離行手疾眼快將身旁的黑袍人用力一扯,護在懷中,手中念力一揮,運轉(zhuǎn)起抵御法陣,將在場三十余名修士兜頭罩住。
眾人心驚膽戰(zhàn)之刻,被嚇得紋絲不動,只是呆呆躲在防御法陣中,默念著時辰,期待這一波突如其來的異象早日消失。
誰知那火雨不僅來得迅猛,更是下得持久,過了整整五六個時辰仍不見止緩,反倒是愈加狂猛,甚至落地之刻,燃盡足下黑土,黑土遭此一擊,表面顏色愈加黑了些,且散發(fā)著陣陣黑氣。
商離行為護眾人,祭出防御法陣,耗費了大半真氣,縱然是修為高超,也有些氣力不支了。此時已是累得臉色發(fā)白,連說話聲音都有些有氣無力了:大家不要擅自行動,等這批火雨過去再說。
修士心中惴惴,躲在陣中交頭接耳:這火到底要下多久?這是天火啊,可以燃盡世間一切生靈的天火。你們說這個陣眼怎么這么難找啊!會不會那片紅云便是陣眼?
商離行斷然搖頭: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