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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落了幾顆淚珠,她笨手笨腳地想去抹眼淚,才發覺手中還攥著鐘慕期的衣角,連忙松開,余光看見那皺巴巴的一角,想抹平,又不敢碰他,生怕遭到嫌惡。
她吸了下鼻子,慢慢抬了頭,仍不敢往旁邊看,只是對著孟梯澀聲道:“……是、是假的……是我騙人了,我撒謊……”
說著又想起馮嫻,心中酸澀難忍,眼淚再次涌出。
聽著這帶著哭腔的認錯聲,孟梯偷偷朝鐘慕期瞟去,見他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察覺自己的目光時,冷靜看來,甚至點了下頭。
孟梯意會,接著做壞人,問:“那毒你也是知道的了?哪里來的?”
李輕嬋被悲傷淹沒,頭腦暈沉,孟梯又高聲重復了一遍她才聽懂了,憋著眼淚嗡聲道:“不是毒,是游方大夫給的藥粉……”
鐘慕期臉色驀然一沉,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什么藥粉?”孟梯心中一凜,飛速追問,視線死死盯著李輕嬋,不肯放過她一絲的表情變化。
李輕嬋只覺得落在身上的目光如刺一樣,讓她渾身難受,她感覺胸腔發悶,急急喘了一下,咬著舌尖不許自己再哭,含混道:“不、不知道,大夫沒說。”
“藥藏在哪里?”自被揭穿是裝病后,鐘慕期第一次出聲,聲音卻冷若冰霜,再沒有方才的溫和了。
李輕嬋猶如身處冰窟,渾身發冷,眼淚沒忍住滾落,顫聲道:“在……在聽月齋妝匣里的小夾層里……”
鐘慕期喊了聲飛鳶,在外面候了許久的飛鳶輕輕應了一聲便消失不見了。
屋內沒了聲音,陰寒的小房間沉寂如冬日冰河,李輕嬋一動不敢動,頭埋得低低的,擱在膝上的雙手交握著,用力到指關節泛白。
淚水無聲滴落,一滴一滴打濕她的手背。
她想起第一次裝病的時候,那時候她十三歲大,雖得了游方大夫的藥,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敢入口,又被看得很嚴,也沒有機會藥鋪找人確認。
然而一日晨間忽被吵鬧聲驚醒,醒來后不見伺候的丫鬟,自己穿好衣服出去,迎來的只有荀氏身邊的嬤嬤。
嬤嬤掐著尖細的嗓音道:“前面出了骯臟事情,小姐可別過去了。”
這嬤嬤昨日偷偷動馮嫻遺物,被秋月發現厲聲呵斥了一頓,現在李輕嬋根本不想理會她,也不想多事,她只管自己身邊的人,問道:“秋月和秋云怎么不見了?”
嬤嬤吊著眼稍低聲道:“秋月這丫頭不知廉恥跟長工私通,被人瞧見時肚兜都沒了……”
李輕嬋那時根本不知道私通是什么意思,但聽見后半句,心一慌,下意識反駁道:“她沒有!她才不會!”
“府里下人親眼所見,小姐你年紀小不懂事,不過老爺夫人可不好糊弄……可萬不能叫這丫頭帶壞了小姐。”嬤嬤語氣殷切,一副關懷的樣子,接著道,“夫人說了,既然都不是清白身子了,那就送去樓里,連著那個秋云一起,好叫府里下人都長長眼,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嬤嬤再說什么李輕嬋已聽不清了,她對嬤嬤說的事情一知半解,什么“樓里”更是不清不楚,但聽著她的話就知道不是好地方。
李輕嬋被嬤嬤拽回屋里,獨自呆坐了片刻,腦內轉了一圈,竟沒能找到一個能出手相助的人。
最終抖著手找出了游方大夫給的藥粉,就著冷水服了下去。
劇痛從心頭襲來時,她差點直接暈過去,硬是咬著舌尖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將茶盞全部打翻,鬧出了很大動靜。
這變動引來了李佲致,他原本正因為府中丑事暴怒,這會兒見李輕嬋面若金紙奄奄一息,也嚇到了。
李輕嬋痛得神智不清,蜷縮著身子央求他,流著眼淚喊爹,求他放了秋月,求他不要賣了秋云……
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李佲致松了口,只是將秋月打個半死趕了出去,秋云則是被放了回來。
也是那日起,李輕嬋被診出了心疾,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再也沒有機會停下。
過去的百般委屈與心酸無人訴說,李輕嬋回憶著,心里陣陣揪痛,現在仿佛又回到了那時,她無助地呆坐著,只是這時她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還在胡思亂想,聽見了叩門聲,是飛鳶回來了。
飛鳶一聲不敢吭,將妝匣遞給鐘慕期,斂目低眉道:“檢查過了,沒發現夾層。”
李輕嬋已冷靜許多,知曉前路再艱難也得鼓著勇氣去面對,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做了許久的準備,最終也沒抬起頭,顫著眼睫動了一下,才發覺腳下麻木,已沒了知覺。
這時候可沒人關心她了,她雙膝抖著,忍住溢到喉口的□□,伸手去接妝匣。
需要她雙手捧著的飛燕銜枝的妝匣,被鐘慕期一只手就托住了。
鐘慕期并未將妝匣給她,直接在手中打開,四處摸索了下,只聽“咔噠”一聲,妝匣底部彈出一個小小的夾層,里面藏著幾個小紙包。
“給我!”孟梯雙眼發光,快步上前拿起,三兩下拆開,輕輕嗅了嗅,愣住,“怎么是這個?”
他不信邪,又用手指沾了一些,喂進口中。
細細品了會兒,孟梯呸呸吐出,罵了句臟話,驚道:“噬心草!怎么會是噬心草?”
見李輕嬋通紅的雙目滿是茫然,他又尖聲道:“吃了這東西你竟然還活著?”
噬心草是一種毒草,通常長在偏僻的山里,劇毒,人若是誤服下去,運氣不好的直接心臟絞痛活生生疼死,運氣好的也能活下去的一兩個,但萬不能再碰第二次。
孟梯解釋完,李輕嬋也嚇呆了。
“……你的心疾是用這東西裝的?”孟梯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一把推開木桌,擠到李輕嬋眼前,指著掌心的藥粉反復與她確認,“你真的服用的這個?服了三年余?”
李輕嬋戰栗著倉皇點頭。
“竟然沒死……那毒呢?毒是哪來的?”
李輕嬋心里陣陣后怕,此時一點兒也不敢隱瞞,顫著嗓音道:“這個是毒嗎?我、我不知道……大夫說、說是腹痛的藥,我才用的……”
話到這里,鐘慕期才懂了,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毒,以為孟梯說了半天的毒是指她心疾的事情。
但不知道也好,她不知道,那她就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