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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我們將供品送來了。”
“放下吧。”
從明珠寶玉綴成的簾幕之后,傳出了一道蒼老、渾濁而沙啞的聲音,讓人聯想起沙漠里干燥的風。
魏震華在身體上已經不太完整,因此格外追求在精神上找回場子,無論對內對外,都要求所有人稱呼自己為“魏真人”。
仿佛這樣一來,他就能長出個唯心主義戟兒,在眾人口口相傳中雄風依舊。
然而唯心主義終究不可取,無論他如何給自己貼金,最終映入聶昭(以及與她連線的黎幽和長庚)眼簾的,依然是一個枯瘦、干癟,一頭稀疏白發(fā),半截身軀入土的糟老頭子。
“哦……這些年魏震華閉門謝客,我還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原來是已現五衰之相。瞧他這副模樣,怕是離死不遠了。”
黎幽冷笑一聲,輕飄飄地一撇嘴角,“難怪魏家人心浮動,這是要變天啊。”
聶昭疑惑道:“他既然命不久矣,為何不求承光上神將他點化成仙?”
長庚神色平淡:“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所謂點化,終究只是依賴外力,以仙界靈氣滋養(yǎng)凡軀。魏震華身負重傷,丹田破碎,注入再多靈力也只是泥牛入海,無濟于事。”
“妙啊。”
聶昭差點笑出聲來,連忙調整了一下表情,抹平自己上翹的嘴角,“當年究竟是誰傷了這姓魏的?這不得給他鼓鼓掌?”
長庚尚未開口,黎幽便用力清了清嗓子,高調搶過話頭:“此事說來話長。”
“想當年,魏震華也算是承光麾下一條好狗……咳,一員大將。因為貪戀紅塵煙火、如花美眷,他遲遲沒有接受點化,一直在凡間做他呼風喚雨的土皇帝,也是鎮(zhèn)星殿討伐妖魔的馬前卒。”
黎幽對長庚始終有所戒備,故意含糊其辭道:
“據說,當年鎮(zhèn)星殿集眾仙之力,圍剿媸皇、斬殺混沌、大破妖都。這姓魏的一直跟在隊尾,混了個‘除魔有功’的名頭,一口老本吃了一輩子,也不嫌餿得慌。”
聶昭一怔:“你說混沌,那不就是……”
昔日妖都之首,傳說中的“世間第一個魔族”,仙界數千年來最大的心腹之患。
黎幽之所以被稱為“大祭司”,就是因為他繼承了妖都基業(yè),將混沌信仰發(fā)揚光大,流傳至今。
果然,黎幽講述完混沌之死后,話鋒一轉道:
“不過,后來抱香君執(zhí)掌妖都,內外氣象一新,勢力更勝從前。魏震華這老狗還想故技重施,卻被反咬一口,不僅從此淪為廢人,連胯下那二兩肉都搞丟了。”
“由此可見,抱香君當真英明神武、威風蓋世,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于將傾……”
聶昭:“好了,可以了。我完全理解了。”
簡而言之——
搞了半天,原來這根戟兒是你切的啊???
“是,但不全是。”
黎幽借著與聶昭雙手交疊的機會,單開了一個將長庚排斥在外的私聊窗口,拉著她說起悄悄話來。
“當年重創(chuàng)他是我所為,但我確定自己只擊碎了他的丹田,沒有碎他的……咳。”
“因為,那東西真的很臟啊。”
“……”
聶昭無話可說,只能沉默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她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宗祠內,操控紙鶴悄無聲息地穿過珠簾,落在一尊純金花鳥博山爐后頭,透過裊裊繚繞的青煙,近距離窺探祠堂景象。
這座宗祠外部嚴防死守,內中卻無甚特別,無非就是些香案、香爐、牌位之類,但見火光閃爍,燭影幢幢,映著牌位上一個又一個已經作古的先祖名號,仿佛無數搖曳的幽靈。
魏震華親手布置好供品,鄭重其事地拜了三拜,方才拖著長腔開口道:
“列祖列宗在上,震華有事相稟。”
然后便是一通冗長累贅的開場白,從氣候天象談到社會人文,從往日輝煌談到今日盛景,直到聶昭開始打呵欠,這喋喋不休的老頭才圖窮匕見,點明了此次匯報的正題:
“我已遂了老九的愿,給他娶了天上仙子為妻。再過幾日,老幺也要與楚家嫡女成親了。如此一來,我和楚清漣的一雙孩兒,終身大事便都有了著落,可保未來百歲無憂。”
“結侶百年來,我對楚清漣雖無男女之情,卻有夫妻之義,處處為她和孩子們著想,給足了他們正妻嫡子的尊榮,自問無愧于心。”
接著他又是一番自吹自擂,吹到最后卻拐了個彎:
“只是……這家主之位,卻須得傳給我最有才華的孩兒。我絕非出于一己私心,而是為魏家祖宗基業(yè)著想。”
“我院中有位賈姨娘,溫柔純善,嫻靜端淑,不同于尋常婦人。我與她育有一子,聰明孝順,小小年紀便修為不俗,乃是繼承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選。”
“我時日無多,臨終之前,惟愿與真愛之人長相廝守,看著我們的兒子繼承家業(yè)……”
聶昭:“……”
換老婆就換老婆,換太子就換太子,大可不必說得如此委婉。
咋的,油門踩到底了你想起交通規(guī)則了,土埋到脖子了你想起追求真愛了?
早干嘛去了?
咋這么賤呢!
聶昭聽得直犯惡心,偏偏這老種馬不服老,還懷著一個“為事業(yè)忍辱負重娶正妻,讓真愛低聲下氣做小妾”的男主夢,開始對祖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長篇大論闡述自己選擇繼承人的合理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