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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穗之聽著,快速吸收他話里的信息量。
待他說完,她不禁更為疑惑:“短短叁年,黎曜因怎么會坐到這么高的位置?”
譚正誠抿了抿唇:“對此說法不一,不過比較可信的是,特高課課長伊藤野原的青睞推舉。”
“伊藤野原?”黎穗之有些吃驚,“他什么時候和日本人扯上這么深厚的關系了?”
譚正誠措了措辭:“你大概還不知道,伊藤野原是姚湘晚的舅父,姚湘晚在日期間,一直沿用其母親的姓氏,對外皆稱伊藤晚子,所以也算得上是伊藤家族的人。”
他停了停,似是在揣度著黎穗之的神色,又接著說:“七十六號內部,對于黎曜因和姚湘晚的關系心照不宣。”
言明至此,黎穗之的心口有些沉悶,她走到窗邊,開了一條縫,吹進來的風打在臉上,胡亂地攪著人的心。
不過一個特工總部,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倒是復雜得很。
劫后余生的慶幸再一次襲上了黎穗之的心頭,她搖搖晃晃地后退一步,倒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譚正誠:“還有一事,黎曜因要我搬回黎公館去住,我以為,這是個機會。”
“你是說,刺探情報?”
黎穗之點頭。
譚正誠有些猶疑不決:“借用你的身份,倒是合情合理,只是……這很危險,你確定要這么做?”
“是,依著他如今的地位,對我們收集情報應該會近水樓臺。何況,長野健一的繼任晚宴,想必特工總部會有所安排,黎曜因如果和伊藤野原真有如此深厚的聯系,那他一定會出席。”
譚正誠思忖片刻:“好,今晚我會一并上報給組織,等待命令。”
要緊的事情悉數說完,兩人的神經稍稍松弛下來。
黎穗之這才注意到他下頜連著脖頸的一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傷痕,看那痕跡的寬窄與走向,約莫是短刀在倉促之間劃傷所致。
她蹙眉問道:“你的臉,怎么回事?”
譚正誠聞言伸手摸了摸,牽動嘴角:“昨日去松江押送犯人,與那邊的監獄交接時,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同黨要劫囚,一時間動了手,不礙事。”
“處理過了嗎?”
他搖頭:“不用那么麻煩。”
“不行,若是感染了會更麻煩。”
她起身要去尋藥箱,目光掃視閣樓一圈兒,方才抬腳,被他拉住了手腕,他也站起身:“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去拿。”
黎穗之十分小心地先用藥棉沾了碘酒,在他的傷口處徐徐擦拭,他輕微地喘著氣,笑道:“我皮糙肉厚,你不用那么小心。”
黎穗之睨他一眼:“是,誰不知道特工總部行動隊的兩把利刀,一個顧大隊長一個譚隊長,個個兒都是人中龍鳳。”
譚正誠自知她是與他玩笑,將她的話頭接下去:“黎小姐倒是真會開我玩笑,這話雖是阿諛奉承之言,可從你的嘴里說出來,卻是叫人聽得舒心愜意的。”
黎穗之的眼前忽地模糊起來。
猶自記得他們初識的那一天,他也是這樣叫她“黎小姐”,在戲園子里的包廂,她頭一回聽了他與尹裳搭臺的《四郎探母》,一晃竟過去了如此長的時間。
“多久了?”她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譚正誠瞧她出神,懵然問道:“什么?”
她收回了思緒:“我們認識,你唱楊四郎的那一天?”
譚正誠反應過來,細細數了日子,笑出來:“我記得,是民國二十五年。”
“是啊,民國二十五年。”她低低默念,“那個時候的日子,真的很好。”
譚正誠不由自主地將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心中盡是悵然:“其實若不是你執意要求回到滬上進行諜報工作,我原本是想讓你留在延安的。”
黎穗之收拾好了藥箱,靜靜放在手邊,道:“叁年前我便逃了一次,我不想逃避一輩子。”
譚正誠凝視著她:“我們選擇的這條路,注定兇險萬分,我希望你真的可以做好準備。”
黎穗之的目光堅定有力,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在延安的時候,我足足想了一天一夜,如果生活在這片華夏土地上的人們都可以像這里的人們一樣,志同道合,共同為了一個新的美好的明天而去不懈奮斗,那該是一幅怎樣的景象。所以我愿意,去為了這樣的景象而努力,回到滬上之前,我就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譚正誠有些動容,他點了點頭:“黎穗之同志,你要明白,特工總部的這一番經歷,在很大程度上只會是一個開端,它絕不僅僅代表著結束。你回到黎曜因的身邊,開始親自接觸新政府與日本方面的人和事,那才會是你真正潛伏工作的開始,同樣,也會是你身處于重重險境之中的開始。諜報工作的使命與真相,不是計算,不是破譯,而是毀滅,是犧牲。”
時值民國叁十年的春夏之交,夜風尚且清涼,拂面柔和。
百樂門、大上海舞廳依舊燈火通明,夜夜笙歌,雖未亡國,卻有了隔江猶唱后庭花的頹靡之感。
傍晚時分,黎穗之履著南京路的霓虹燈影下緩緩步行,一股悵然悶在心底,欲與人言,卻又萬般無奈。
在滬上生活了二十余年,沒有一夜如今夜一般百感交集。
望著眼前的這幅圖景,黎穗之陷入了深深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