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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東六宮地勢最高處的壽康宮, 俯瞰朱墻內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
高處不勝寒時,冷夜薄衾難禁,唯權力最能慰藉人心。
“主子, 霜露來報…” 瓊芝入內見太后站在窗前出神, 伸手替她將窗關上,附耳回稟。
“不中用了…” 太后并不意外,手里還握著方才嘉陽落在這的小斗篷,慢條斯理道:“傳令鄭窮,動手吧?!?
間不容發(fā),至少在眼下, 皇上對驃騎將軍府之忠心,不能因為舊事生疑。
“那瑜主子…”
“她不會和皇上說的?!?明繼臻在驃騎將軍府的麾下,欲投鼠而忌器, 明丹姝一時半刻不會與她翻臉的。
她這半生所作所為皆是為了皇上、為了大齊江山, 不問對錯只論利弊, 可捫心自問…當真沒有片刻私心嗎?
瓊芝欲言又止…經(jīng)過五年前那一套殺局,東宮扶搖直上, 驃騎將軍府卻因為明家滿門抄斬,怒而與太后斷了往來。
她提攜明丹姝入宮為妃,是為了加固皇上與門閥庶族的紐帶,卻也是在為自己埋下隱患…主子這一生, 與人狠絕,待己亦如是。
“五年前,哀家若不那樣做,大齊…會死更多人?!?太后看出了她的心思, 目光悠遠陷入沉思…
豐王一旦登基, 過去百余年大齊歷代帝王為抗衡門閥所做的努力, 將盡數(shù)付諸東流。寒門庶族永遠抬不起頭,門閥目無法禮,君臣不能各司其職,江山百姓危矣!
皇帝長在她身邊,無論才學手腕,都無可挑剔。唯重情這一樣,犯了為君者之大忌。
生逢亂世,君主只賢明寬厚,遠不足以震懾朝下蠢蠢欲動的野心。祁鈺需要一柄狠心辣手卻不會反受其害的利刃,從前是她,以后…會是明丹姝。
自問汲汲營營半生,為國為民。所愧對者,唯桑苓一人。
……
夜深人靜,徐鴻手持油燈踏進藏在書柜后面的密室,另一只手上提著三層高的食盒。腳步輕快,像是帶著少年人去見心上人時才有的迫切。
轉過甬道,用手肘推進左數(shù)第二塊青磚,又一道暗門應聲開啟,別有洞天。
如果忽視這是間四面無窗的密室,眼前閨房的布置,精巧雅致,及其用心。琴棋書畫無一不全,綾羅綢緞、金裝玉裹,目所能及之處皆非凡品。
近鄉(xiāng)情怯似的,徐鴻的腳步忽然放緩,語氣中似乎還帶著討好試探,含笑道:“桑苓?”
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
端坐在桌前的女子清揚婉兮,眼角的細紋非但無損其秀麗,反而平添了嫻靜的氣度。
恍若未聞,運筆如飛,素手纖纖落筆詩成:秋來何處最宜聽,一樹寒蟬噪晚晴。風急不堪頻入耳,月明還是更關情。聲含遠籟清如許,影落空階冷似冰。莫向高枝怨搖落,此時心事與誰盟。
“用膳吧?!?徐鴻儼然習慣了她的沉默,將食盒中的菜肴一樣樣擺在圓桌上,不厭其煩與她柔聲道:“今日我路過東街,買了你喜歡的見風消,快來嘗嘗?!?
當年,劉家門禁嚴苛,她非年節(jié)鮮少出街。他便時常買些她喜歡的吃食,翻墻過去去逗她開心。
酒醅做成的見風消,是她最喜歡的一樣點心。
劉桑苓與明丹姝并不相像,丹姝艷麗,而她卻似芙蓉清霜,盈盈獨立。
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冷靜、疏離,對他視若無睹。視線停在盤中的見風消上,卻錯開筷子,心如止水。
自從五年前被徐鴻移花接木從死牢中換出來,她便困在這密室,不知春秋。一日三餐由他親力親為送來,不曾有過逾矩,只是固執(zhí)地與她重復著二十余年前,那段風花雪月造就的憾事。
“聽說皇上去了河陽,大約是去見了你父親?!?徐鴻夾起一塊見風消到她碟中,神色一改在外時的陰冷莊肅,如春風拂面。
繼續(xù)波瀾不驚道:“有什么用呢,江山腐之久矣,豈是一人一戶之力可轉圜的?!?
劉桑苓筷子頓住,難得抬眼打量了他片刻…
當年的徐鴻,意氣風發(fā)、嫉惡如仇,是整個建安城中最耀眼的少年,卻偏偏心悅于她。
情竇初開時,如何不心動…
好景不長,戎狄王臣入京,先皇動了以她為易求和的念頭。徐鴻驚怒之下持劍斬來使,血濺城門,鑄成大錯。
他為了將功贖罪,主動請纓到邊境退敵。行前那夜…二人情到深處,違背禮教,珠胎暗結。
瞞了五個月,她以命相要挾,卻低估了劉家作為庶族純臣,對于門閥的痛恨,非但不允親事,又送走了那孩子。
徐鴻一走便是年余,大軍凱旋時卻聽說徐氏宗族替他定下了季氏嫡女為妻,萬般無奈下她奉父母之命嫁給劉家的門生——明章。
明章是與徐鴻那般快意情仇完全不同的人,溫和君子,心中似有海納百川,潤物無聲。對她亦不計前嫌,小心呵護。
成婚第四年,明章入內閣,她獲封誥命。中秋宮宴上,時隔五年再見徐鴻,他紅著眼睛與她說找到了那孩子,求她放下一切與他遠走高飛。
此后,她再不入宮赴宴,只安心留在明章身邊相夫教子,過起了細水長流的日子。
直到五年前…徐鴻帶著她親眼目睹明章人頭落地,用丹姝和繼臻的命威脅她活下去。
他日日到此,任她辱罵痛恨,多年如一日偏執(zhí)地懇求、期望,能與她彌補當年的遺憾,何其可悲可笑…
“江南和徐氏宗族,想讓儒兒娶康樂為妻,你覺得如何?” 徐鴻語氣像是如尋常夫妻那般,征求她的意見。
見她放下了筷子,收好殘羹冷炙放回食盒,自顧自道:“我倒覺得是樁不錯的婚事,康樂公主的性子,與你當年很是相似,你會喜歡的?!?
“徐鴻…” 她望盡他深黯似乎山雨欲來的眼眸,卻如何聯(lián)想不起早年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顫聲:“收手吧!”
血流成河,她百死難辭其咎。
徐鴻抬拭去她眼角的淚痕,眼神癡迷視若珍寶,緩緩道:“先帝、明章、劉家、太后…所有造成你我今日這般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