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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薛靜柔悠然睜開眼,“不去,走不動。”
管家身后兩位保鏢亮出擔架,上來就要抬薛靜柔,雅嫻怒道:“急什么?有人來拆樓還是扔炸彈啊?”
小忙也醒了,小狼狗一樣撲過去保護薛靜柔。
管家正要開口,章茗洺也狗急跳墻沖進來,看熱鬧不嫌事大,臉上隱有喜色,“不得了!靜丫頭!你那小白臉單刀赴會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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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長歸坐在客廳,茶幾上端端正正擺了杯茶,香氣聞著便知道好,但他看也不看,好像碰一碰都嫌惡心。
唐業雄坐在他對面,從始至終面無表情。
白長歸年輕英俊斯文平穩,氣質寡淡才學內斂,放在人群里無疑是個好的,但唐業雄打量他多回,始終不認為他優秀到足以讓薛靜柔頭昏腦熱不顧一切。
于是唐業雄得出結論,薛靜柔不過是為反抗而反抗,這白長歸也不過如是。
白長歸沒有和唐業雄寒暄的心,他一點不愿久留,好似這棟奢華別墅的每一寸磚墻都是用薛靜柔的血和淚凝建而成,他多呆一秒,薛靜柔的災難便要重復一遍。白長歸從提包里掏出幾份材料,鋪展在茶幾上,唐業雄只瞥一眼,眉頭立即擰深。
“這份是你名下公司海外投資的財務報表,進口高報出口壓價,□□金額遠遠低于實際交易額,當然,里頭還有你海外個人賬戶資料。”白長歸語調無甚波瀾,平靜闡釋各項事實,“這份是你與國內地|下|錢|莊往來的報告,從時間來看,你們彼此取得信任長達十年。還有這份是你這三年流入賭|場的資金。”
唐業雄按兵不動,只冷冷看向白長歸,頗為氣定神閑。
白長歸點點頭,拿出第四份文件,“當然,上面那些只能作為線索,這份卻是證據。”他將文件遞給唐業雄,毫無顧忌。
唐業雄略一翻看,臉色已變。
那分明是章茗洺z公司內部賬冊的復印本。
白長歸直接為他解惑,“換成警察或工商局,他未必敢交出來,我給了他很多很多很多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還是章茗洺先生教會我的。”
唐業雄按捺怒火,將復印本扔回茶幾,心想這也沒什么,以他今時地位,白長歸奈何不了他。
白長歸一直很冷靜,冷靜的人心眼敞亮,于是他輕而易舉看出唐業雄心中所想,“這些東西都動搖不了你,但所有證據統統指向薛靜柔,送她進去,易如反掌。”
唐業雄前些天剛剛教訓過薛靜柔,他對薛靜柔是有感情的,在悔恨氣惱和痛惜中,乍然聽到白長歸要對薛靜柔下手,登時發怒,“你敢?!”
白長歸轉身從包里拿出兩本證書,分別是律師資格證和律師執業證,他的手指在兩本證書上輕輕一點,平淡道:“我敢,也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他又從包里拿出一份《中華人民共和國反|洗|錢|法》,老學究般嚴肅道:“當然,這些條目我會背,我怕你不懂,你可以先看看,不懂可以問我。”
唐業雄感覺自己似乎受到學識層面的侮辱,又見白長歸理所當然,當即氣到兩耳冒煙,怒極反笑,“你舍得讓她坐牢?”
白長歸扶正鏡框,正色道:“我不介意親自送她入獄,在那兒,我可以時常去看她。”他頓了一下,看向唐業雄的目光陰冷森寒,“反正她已經在你這兒坐了六年牢。”
唐業雄握緊拳頭,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荒謬,既察覺到白長歸的好,又覺得他實在不好,不明白薛靜柔究竟為何和他攪在一處。
白長歸深知唐業雄一直在審查自己,他將z公司賬冊推到唐業雄面前,“我姑姑正經從商多年,在工商局里也有幾位摯友,他們對這本賬,理得應該比我清楚。當然,倒下一個z公司,還有千千萬萬個z公司站起來,只不過有些事一旦露頭,就不好辦了。”
唐業雄正要說話,白長歸驀地輕笑,微含邪氣,“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他聲音清朗中正,不分場合隨性念詩,時而像個正派學者,時而露出陰狠小生面向,毫無怯意,咄咄逼人,簡直沒有章法。
唐業雄真是氣壞了,對著看似文弱的白長歸露出虎狼姿態,陰惻惻笑道:“白先生青年才俊,有膽有謀,既然敢一個人闖我府邸,想必也是對深入虎穴有過考量吧?”
他這話原意是威脅,想他白長歸縱有三頭六臂,真若打起來,還能強過野豹似的薛靜柔?唐業雄不是沒對白長歸動過兇念,只是從未像現在般,殺氣熊熊騰騰,恨不得直接撲過去徒手擰斷他脖子。
白長歸卻并未如唐業雄所愿,他依舊冷靜自持,就連坐姿都儒雅溫良從未改變,他淡淡開口,居然和唐業雄談論起謀殺自己的可行性,“現代社會不同往日,若能安安靜靜殺一個人最好,倘若殺人見報,哪怕殺的是路邊流浪漢,民眾輿論也會威逼社會給出交代,最怕殺的還是名人,殺人者承擔的風險與代價往往非死不可平民聲。我過去只會讀書,如今只會經商,如果我只是我,你今日大可除之后快,可惜我背后還有個白家,區區不才,正是白家大少爺。”
他緩慢慢說完這番論調,轉而又道:“當然,雖是現代法治文明,但人情交際在法場上也不容忽視,或許唐老板也可借此機會弄清楚一件事,看究竟是你草莽梟雄暗度陳倉多年厲害,還是我堂堂白家苦心孤詣三世神通,你如今不過與我為敵,若傾我背后整個白家……”
白長歸終于不說話了,傳統繪畫上有種技法稱為留白,他查看唐業雄神色,覺得自己這處留白大概也算畫龍點睛。
唐業雄陷入沉思,面目是強抑的猙獰。白長歸并不懼怕,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你想要什么?”唐業雄冷然道:“除了薛靜柔,我什么都可以給。”
白長歸搖頭,“除了薛靜柔,我什么也不要。”
交涉失敗,唐業雄惱羞成怒,“白長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白長歸忽然又從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唐業雄怕極了那哆啦a夢口袋似的公文包,氣呼呼問道:“又是什么東西?”
那是一份合同,白長歸遞給唐業雄,似是最后讓步般,“這是我白家對外貿易的一個重頭項目,如果你愿意,白家愿意與你分羹。暗路不好走,你既然已經改走正道,找一個正正經經的良師兼益友,才是真正捷徑。”
唐業雄一時糊涂,轉瞬卻想明白,白長歸把商場上的威逼利誘玩得爐火純青,這樣的年輕人卻只愿蟄伏做一名普通商人,周身氣焰全藏。唐業雄有些看不懂他了。
唐業雄不明白的是,所謂的律師、醫生、商人……在白長歸眼里統統不過人生符號,他不愿意做到極致,一是秉持中庸之道,二是想為一個人留有余地。
一個為了他愿意變好的人。
他其實不大相信薛靜柔能變成怎樣的好姑娘回來,他想的是,等好姑娘回來,莫要讓她壓力山大,平平順順門當戶對,那才是良緣。
白長歸這樣的人,旁人總是罵不成打不得逼不過耗不住,喜歡他的人愛若珍寶,討厭他的人棄如敝履,但他永遠不在乎,因為他此生只等一個人。
唐業雄心里有桿秤,白長歸不斷往秤上加碼,商人本貪,窮兇極惡的商人更貪。
薛靜柔被兩位保鏢用擔架抬下樓時,兩只眼瞪如銅鈴,她喜憂參半,喜的是白長歸來救她,憂的也是白長歸來救她。
擔架抬過客廳時,長身玉立的白長歸輕輕說了聲,“抬到外頭我車上。”
兩位保鏢及薛靜柔一起望向唐業雄。
唐業雄居然沒有反對。
薛靜柔眨眨眼,有些懵懂,小忙跟在她身旁,抬頭悄悄去看白長歸。
白長歸靜靜站在那兒,像棵不張揚的樹,頂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