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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妹妹。你快醒醒,你做夢魘著了吧?”
葉蕪的喊聲打斷了沈瓊英的噩夢,她忽然驚醒,早是已汗濕重衣,葉蕪見她這樣子十分心疼,一面掏出帕子輕拭她頭上的汗,一面道:“阿彌陀佛,你可算醒來了,可把我急死了。”
沈瓊英十分茫然:“葉姐姐的,我這是怎么了?”
“你不記得了?”葉蕪隨即道:“你去應天府大牢探視謝臨,剛從牢門便暈倒了,還好顧府尹及時趕到救下了你。他這兩天公務太忙,托了我來照顧你。哎,你是沒看到顧府尹昨天的臉色,可真可怕,他是真擔心你啊。事后還特地去大牢與謝臨對峙了。”
葉蕪這樣絮絮說著,沈瓊英終于回憶起昨日發生的事,她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葉蕪見沈瓊英臉色還是不好,便勸道:“謝家的事我都聽說了,哎,這算怎么回事呢,若換做是我,怕也一時接受不了。可事已致此,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向前看呀,身子是自己的,你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
沈瓊英怔怔道:“葉姐姐,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我親手給爹爹喂了藥,將他害死了。也許我真的有罪,當初如果我再警醒一些,爹爹可能就不會死。”
葉蕪隨即道:“沈妹妹,你這說的什么話,夢都是反過來的,有罪的是張允中,是你舅舅,你并不知情,為何要對自己如此苛求?”
沈瓊英嘆了口氣,突然覺得非常疲憊:“葉姐姐,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只是我心里一時過不去。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回去吧。”
“這.......”葉蕪有些遲疑:“你真的沒有問題嗎?”
沈瓊英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葉姐姐,我沒事的,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再說春蘭和柳妹妹都在,她們會照顧我的。”
葉蕪見沈瓊英的意思很是堅決,只好道:“那好吧。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葉蕪又從食盒中取出一碗杏酪遞給沈瓊英:“我知道你現在沒有胃口,這是我剛從王記乳酪店買的杏酪,你平常最喜歡吃的,稍喝一點潤潤嗓子吧。”
沈瓊英心頭涌上一絲暖意,紅了眼圈道:“謝謝姐姐,你放在案上吧,我會吃的。”
葉蕪這才放下心來,臨出屋門又囑咐道:“沈妹妹,我想伯父伯母若是在天有靈,也不忍看到你如此自責的。死者已矣,我們生者還要好好活下去。當初我在牢獄的時候你曾勸過我,眼下是最難的時候,只要熬過去就好了,如今你也一樣,不過是一時想不開,只要過了自己心里這個坎,一切便豁然開朗了。”
“我知道了。”沈瓊英的臉上終于有了笑意:“我會好好想想你說的話的。”
杏酪和雪花酪一樣是王記乳酪店的招牌。有關配方雖然店家一直秘而不宣,但據沈瓊英的推測,是將甜杏仁磨細成漿,摻上糯米粉和清水一起熬煮而成的,臨出鍋撒入適量白糖,再兌上一些牛乳即可。
那一晚杏酪顏色乳白,香氣襲人,沈瓊英就著碗喝了一口,清甜細膩,爽滑適口,濃郁的杏仁香與醇厚的奶香在舌尖交融,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清香,吸引著她一口接一口品嘗下去。
不知不覺間,沈瓊英就喝完了大半碗杏酪,手腳終于不那么涼了,渾身也漸漸有了氣力。
第80章 背后的手+水晶肘花+打鹵面……
六月初八日, 杭州寧王府。
得知顧希言與御史許光遠帶著一眾兵丁來,寧王朱權明并未有太多意外。在卿云宮接見了他們。
朱權明現年三十五歲,是國朝□□皇帝第六世孫,封地就在杭州。親王禮絕百僚, 所以顧希言和許光遠行的是跪拜禮。
朱權明示意許光遠和顧希言起身, 勉強笑道:“二位真是稀客, 國朝舊制, 藩王分封而不錫土, 列爵而不臨民, 食祿而不治事, 不可參合四民之業, 且無權調動地方官吏,不知二位來找小王何事?”
許光遠淡淡道:“殿下若真的如此安分守己、坐享尊榮,下官等又何必來呢?”
朱權明面色微變:“你這是何意, 小王不明白。”
顧希言冷聲道:“殿下與謝通政、謝臨勾結, 坐收私鹽之利,計劃舉兵謀反,今日便要合圍金陵, 還想抵賴嗎?”
朱權明身子一顫, 卻還撐著道:“你說我今日要合圍金陵, 可如今兵馬未動,你這是誣陷!”
顧希言冷笑道:“那是因為謝通政、謝臨相繼被俘,殿下提前探知了動靜,改變了計劃而已。如今你們在上元、江寧、溧水、高淳四縣的兵馬共三萬人,已經全部被朝廷偵獲。謝通政與謝臨都對自己的罪名供認不諱,證據確鑿,殿下還有什么可以抵賴的嗎?”
朱權明頹然倒在座位上, 喃喃道:“自從謝通政被捕的那天起,孤便覺得情況有變,今天你們不請而來,更是覺得大事不妙,可是孤真的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三萬兵馬,這是孤積攢八年才攢下的老本,就這么快勢如山倒了嗎?”
許光遠看向朱權明的目光充滿了嘲弄:“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原是失去生計的百姓被逼急了才去做山野流寇,后來為殿下所用也是迫不得已,朝廷決意招撫,答應他們只要放下武器歸順便既往不咎,他們自然也就不肯再為殿下賣命了。”
朱權明面色猙獰,厲聲道:“叛徒,都是一幫廢物,早知到這幫賤民不可靠,我就......”
“夠了。”顧希言打斷朱權明的話:“殿下身為龍子鳳孫,吃穿用度皆由朝廷供養,待遇不可不謂優厚,原只需安享富貴尊榮就好,為何還要鋌而走險,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呢?”
“富貴尊榮?”朱有權冷聲道:“在我看來,這寧王府不過是一間精致的牢籠。成祖爺立下的規矩,親王不得與朝臣見面,不得出王府,不得參合四民之業,未經宣召不得入京,甚至連尋醫問藥也要獲得朝廷的批準,身為天潢貴胄,卻連庶民的自由都沒有,試問誰想要這樣的富貴尊榮?”
說到這里,朱權明忽然笑了,那笑中竟是含了淚:“顧府尹、許御史,你們可知道孤的叔伯兄弟過的都是什么日子,他們生來便有罪,是關在王府中的犯人,這輩子只能消磨于酒色財氣之中,孩子是一窩一窩的生,日子是越過越窮,養得越久越成了廢物。我自認資質不低,三歲識千字,八歲通四書,豈能甘心如豬豚一般被豢養?”
“所以。”顧希言隨即問道:“殿下便要置百姓社稷安危于不顧,一意要興兵謀反?”
朱明權獰笑道:“同為□□皇帝的子孫,當今天子能登上寶位,孤為什么不可以?孤處心積慮經營八年,將張允中、謝通政、謝臨陸續收入麾下,坐踞兩淮鹽場之利招兵買馬,原本打算今日攻陷金陵,占據長江天險,時機一到便可領兵北上謀求天下,只可惜一招不慎,也無非成王敗寇而已。”
顧希言內心相當感慨,以國朝對藩王限制之嚴,寧王還能暗地勾結張允中、謝通政等朝廷命官,而且蟄伏這么久都沒被發現,他的手腕果然非比尋常。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朝廷制度出了問題,養了張允中、謝通政這一幫貪官,才給了寧王這樣的叛賊可乘之機。
顧希言也不想再和朱明權廢話,快步走出殿外對一眾兵丁道:“寧王已經對自己的罪名供認不諱,你們速將王府仔細搜一遍,恐怕還有違禁之物。”
眾兵丁答應著去了,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幾名兵丁進來稟告道:“許御史、顧府尹,卑職在王府寢殿查到了大量的兵器,還有一件龍袍。”
“知道了。”許光遠看向朱權明的目光充滿嘲諷:“殿下好心急,看來計劃攻下金陵后,不日就會登基啊。殿下謀逆大罪已經做實,如今還有什么可說的?”
朱權明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半響方問道:“你們打算怎么樣?”
許光遠向上拱手道:“下官奉圣上密旨,寧王聚眾謀反,罪無可赦,賜自盡。”
朱權明厲聲道:“你這是矯詔,空口無憑,旨意在哪里?”
許光遠冷聲道:“謀逆之罪按律當處凌遲之刑,陛下念及天家顏面,恐傳出去驚駭物聽,故而令下官等秘密監視殿下自盡,若有抵抗,殺無赦。”
眼見自己死到臨頭,朱權明呆呆愣了半天,忽然大聲嚷道:“孤不服,死了也不服。”
“殿下慎言。”顧希言提醒道:“殿下縱然不怕死,難道不替近支子孫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