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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仔細看了看沈瓊英的臉色,沉聲道:“謝掌柜參與販賣私鹽,并暗地招兵買馬反抗朝廷,現已被抓捕至應天府大牢。”
沈瓊英大驚,下意識反駁道:“不可能,謝表哥是義商,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謝掌柜派人在謝通政府外縱火毀滅證據,如今縱火之人已被抓獲,且對謝掌柜的罪行供認不諱。另外......”
顧希言緩緩從袖中抽出一張信箋遞給沈瓊英:“這是我在謝通政府上搜到的,這字跡你應該認識吧。”
沈瓊英接過信箋只掃了一眼,立即變了顏色,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那上面只寥寥一行字:銀兩收訖,所余望速押解。最后的落款是“石老”,“石老”正是謝臨的私下的號,旁人不知,沈瓊英卻記得很清楚。謝臨雖是商人,卻一向以風雅著稱,平日酷愛收藏金石,所以又戲稱自己為“石老”。
顧希言嘆息一聲,上前輕輕握住沈瓊英的手:“販賣私鹽一案牽連甚廣,謝掌柜是金陵首屈一指的富商,他牽連其中我并不意外,可是他的野心不止于此,竟然罔顧金陵百姓安危,借私鹽之利興兵作亂,這是死罪,我身為金陵父母官,無論如何都要將他繩之以法。”
沈瓊英這些年與謝臨過從甚密,或多或少也隱約清楚他做生意并不是那么守規矩的,只不過被親情蒙蔽,一直不愿意把他往壞處去想,可是她萬萬沒料到,謝臨居然為了一己私利鋌而走險去販賣私鹽,乃至于聚眾謀反。她從情感上不愿意去相信,可平日在謝府所聞所見的一些細節在腦中漸漸清晰,她在理智上明白,顧希言說的也許都是事實。
依稀記得六年前醉仙樓剛開業,沈瓊英初次管理大酒樓沒經驗,一連一個月都沒什么客人,她當時灰心極了,甚至覺得自己恐怕真的沒有做生意的天分,便找到謝臨請辭:“謝表哥,是我當初太草率了,如今連累了你,我真后悔。”
謝臨卻毫不介意一笑:“也不過才一個月而已。先別忙著下結論,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英英這么好的廚藝,終會有人識貨的。”
沈瓊英遲疑問道:“若是再過一個月,醉仙樓的生意還是沒有起色呢?”
沈瓊英至今還記得謝臨當初的回答,他大笑道:“便是失敗了也無妨,這世上原本沒有穩賺不賠的生意,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直能成功,但只要有重頭再來的勇氣,一切就會有希望。你放心,我也不差那點錢,無論如何都會支持你的,你只要努力付出,誠信經營,總歸有出頭的一天。”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沈瓊英開始發自內心感激謝臨,他為人仗義、見識通透,又對自己無條件信任,她下定決心自己有朝一日成名了,一定會回報表哥。可是如今,一切都顯得那么諷刺,原來謝臨連續多年販賣私鹽獲利,所以如此財大氣粗,什么努力付出、誠信經營,不過是道貌岸然的謊話罷了。
想到這里,沈瓊英自嘲一笑道:“既然罪證確鑿,我亦不敢再為謝表哥爭辯,惟愿秉公處置.但謝表哥畢竟對我有恩,我想在不妨礙官府辦公的情況下,再去見他一面。”
顧希言皺眉道:“謝臨如今是朝廷重犯,你怕是不能見他。”
也不過片刻功夫,沈瓊英雙目通紅,神態頹唐,顧希言實在心疼,把手中那碗芋頭羹推給她,放緩了聲音道:“你先喝口湯潤潤嗓子。”
沈瓊英默不作聲將那碗羹又推了回去:“顧哥哥,你平日常說社稷是公器,任何人不能因私害公。這些我都認同,也絕不敢妨礙公事。可是在我最難的時候,是謝表哥拉了我一把,他對我有恩,當此危難之際,我必須去看他最后一眼,這是人之常情。我理解你的為難,自己再想辦法就是了。”
沈瓊英說完這話,起身便要離開,顧希言一把拉住她,沉聲道:“你別急,我......我可以設法讓你們私下見一面。”
第78章 冷酪+真相
因謝臨身犯謀反重罪, 沈瓊英是在應天府死牢中見到他的。他被單獨關在東側的一間牢房里。牢內并無窗戶,里面暗濕無比,只留一個小小的孔洞傳遞飯食,犯人矢溺都在其中, 與飲食之氣相薄, 加之盛夏暑熱蒸騰, 沈瓊英甫一入內, 那氣息幾乎令她做嘔。
時值傍晚, 借著墻壁上油燈的一線微光, 她看到謝臨衣衫襤褸地做在草鋪上, 雙腕讓鐐銬絞在一起, 沉重的鏈球垂墜下來,腳上穿著鐵鞋,全無平日優雅的風度, 一股陳銹混著血腥的氣味襲來, 原來謝臨手部、小腿都受了刑,此刻鮮血淋漓。
沈瓊英忍不住潸然淚下,輕聲喚道:“謝表哥。”
謝臨本靠著墻假寐, 聽到沈瓊英的聲音。身子微微一顫, 慢慢睜開了眼。
沈瓊英帶著哭腔道:“謝表哥, 我來看你了。”
謝臨淡淡笑了笑:“你求了顧府尹來的?大可不必,這里又臟又亂,你不該來。”
“謝表哥說的什么話,你對我有恩,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你一面的。”
沈瓊英上前仔細檢視謝臨的傷口,眼淚再一次流出來:“怎么傷成這個樣子,幸好我帶了藥, 我給你涂上吧。”
謝臨一把按住他:“沒用了,我已是將死之人,那里還顧得上傷口,你別看了,省得嚇到你。”
沈瓊英越發心酸:“謝表哥,你是為什么要做這砍頭的生意啊,我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好好過日子?”謝臨自失一笑道:“誰不想好好過日子,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姑父也是鹽商,你應該知道鹽商苦衷,人都說鹽商豪富,那也只是面上光鮮,實際上,我們不過是官府養的狗,遇到邊疆有戰事,需要我們輸運糧草,地方有災情,需要我們捐款,甚至于鹽官過生辰,孩子過滿月,都要我們按例孝敬,而答應好的鹽引呢,從我爺爺那輩等到現在,還沒有全部發下來。我謝家并沒有金山銀山,不靠販賣私鹽,如何能活得下去?你去金陵、揚州兩地查一查,鹽商販賣私鹽已是不宣之秘,怪只怪官府太貪心,想把一切都把持在手里。”
“可是。”沈瓊英隨即問道:“謝表哥為何要鋌而走險,聚眾謀反呢?這可是遇赦不赦的死罪啊。”
謝臨冷笑道:“我說過了,鹽商不過是官府豢養的犬牙,我受夠了任人擺布的日子,不想再繼續做他人手中的棋子,我要讓那些平日在我面前趾高氣昂狗官,日后跪在地上求我。歷來士農工商,商排在最后,可我偏要讓天下人看看,商人亦可以成為人上人。”
說到這里,謝臨突然笑了:“自從我結交到貴人之后,張允中、謝通政在我面前俯首帖耳、氣焰全無,這感覺真是好極了,可惜我走錯了一步棋,只差一點點,就那么一點就成功了。這大概就是天意吧。天意如此,我并不后悔,認賭服輸就是了。”
謝臨面對沈瓊英一向溫文爾雅,她從未見過他癲狂的一面,心里亂糟糟的,怔了半響方道:“謝表哥口中那個貴人是誰?你說你不愿為人手中棋子,可你不也成了他手中的利劍,最終被舍棄了嗎?”
謝臨冷聲道:“那不一樣,他是我出頭的唯一希望,他發誓與我共進退,我如今被官府抓捕,他大概也命不久矣。”
沈瓊英嘆息一聲:“罷了,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如論如何,謝表哥還是我的親人,你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沒有?我替你去張羅。”
謝臨搖搖頭苦笑道:“我這一生無兒無女,如今看來倒也無牽無掛落得清凈,妹妹們都已經出嫁,亦沒什么可擔心的,小弟已經被我妥善安排,想來也不會被官府的人抓到。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我?”沈瓊英百感交集:“謝表哥,事到如今,你還要替我操心嗎?”
謝臨深深看了她一眼,嘆息道:“若我去了,你切勿為我傷心,不值得。”
沈瓊英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抽泣著道:“謝表哥說的什么話,我.......我自然要傷心的。”
沈瓊英隨手拭去眼淚,從一旁的食盒內取出一碗冷酪遞給謝臨:“謝表哥,我們不說這些令人傷心的話了。往常夏天你最喜歡喝我做的冷酪了。我來時特地做了一碗,這兩天你一定沒什么胃口,喝碗冷酪開開胃吧。”
沈瓊英制作冷酪是有秘訣的,將鮮牛奶與奶油充分混合,加入酒釀汁拌勻,分裝進碗中上籠屜蒸一炷香的時間,再關火燜一會兒,取出冷藏,最后撒上碎冰,淋上山楂粒便成了,這樣做出的酪口感細膩,格外香醇。
那碗酪色白如雪,上面點綴著幾粒鮮紅的山楂,散發陣陣冷氣,謝臨怔了一下,就著碗喝了一口,牛乳醇厚新鮮,入口又香又滑,冰涼甜蜜,還隱隱散發出淡淡酒香,里面的山楂酸甜開胃,咀嚼之間別有風味。這碗酪果然美味啊,依稀還是他記憶中的味道。
謝臨嘆息一聲道:“以后若再想吃到英英做的飯食,怕是不能了吧。這碗酪我得好好喝。”
謝臨捧著那碗冷酪,一口一口喝完了。
沈瓊英的眼淚越流越多,謝臨看向她的目光帶了一絲不忍:“你別哭,我有話對你說。”
沈瓊英泣道:“謝表哥有什么未盡之事,盡管吩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