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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八寶豆腐同樣如此。這道菜是湯菜,賣相極好,潔白如玉的嫩豆腐絲,配以深紅的火腿絲、嫩黃的雞絲、粉色的蝦仁,還有各種深色的菌類,看上去琳瑯滿目十分誘人。仔細品來,豆腐嫩滑熱燙,佐之以雞肉、火腿、蘑菇的鮮味,味道更加有層次。而湯是用雞骨熬的,默默吸收了豆腐和各種輔料的精華,口感鮮美醇厚。
八寶肉圓和八寶豆腐都很下飯,不一會功夫,翠柳面前那碗碧粳米飯便見了底。葉蕪今日來還有別的目的,所以各樣菜肴皆是淺嘗輒止,吃了半碗飯填飽肚子后,她叫來店中伙計問道:“這八寶肉圓和八寶豆腐的味道真好,我也想在家中試著做一下,能透漏一下做法嗎?”
“姐姐您見諒。”伙計賠笑道:“店里推出的新菜,掌廚都是秘而不宣呢。您若是喜歡吃,時常過來便是,小的保證給您留最好的位置。或者懶得走動,您派下人來說一聲,小的把菜送到您家里也成。”
話說的這樣周全,葉蕪即是有火也發不出來。更何況這種情況,她亦早有預料。葉蕪原想著,自己雖然嘗不出是怎么做的,但沈瓊英見多識廣、廚藝精湛,若把味道和她仔細說說,她肯定能仿作的八九不離十。
葉蕪正尋思著,卻見韓沐走了進來,笑道:“葉掌柜何必問這些人,向來金陵酒樓特色菜肴的做法皆是秘而不宣,他們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的。”
樓上的閣子雖然有隔斷相對獨立,卻不是完全封閉的,是以韓沐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管不顧地創了進來。
葉蕪對韓沐的自來熟算是初有領教,腹誹的同時,勉強起身笑著招呼道:“真是巧了,竟然在這里遇到韓治中,韓治中也是來這里用餐的?”
韓沐點頭道:“正是,聽說輕煙樓最近推出了幾款新菜,我有意來嘗嘗鮮。誰知不過是拾人牙慧的東西。”
“哦?”葉蕪不禁有些好奇:“我覺得新菜都是很好吃呀,韓治中說店里廚子拾人牙慧,可有什么證據,韓治中知道菜的做法嗎?”
“略知一二。”韓沐望向桌上的菜肴:“葉掌柜不請我坐下談談嗎?”
臉皮真厚呀,葉蕪覺得自己連假笑都快維持不住了,咬牙笑道:“我們都快吃完飯了,韓治中若不嫌棄,便坐下和我們一起用餐吧。”
“沒事沒事,我隨便吃點填飽肚子就好。”韓沐大辣辣靠窗坐下,笑道:“以后熟了就知道了,我這人一向不拘小節。”
葉蕪撇撇嘴,招呼伙計加了一雙筷子,又添了一些飯,想起正事問道:“韓治中是在那里吃過八寶肉圓和八寶豆腐嗎,到底是怎樣做的?”
韓沐且不答話,先就著米飯吃了一個肉圓子,才笑道:“這八寶肉圓,我在蔣御史家吃過,他家廚子告訴我,這道菜做起來也不難,豬肉七分瘦三分肥,剁成肉醬,再將松仁、香菇、筍尖、荸薺、醬瓜、姜之類的配料同樣剁碎,用芡粉將這些食材和捏成團,下油鍋稍微炸一下,待到圓子表面緊繃微黃,入盤中,加甜灑、醬油蒸熟即可。做這道菜,關鍵是剁肉是要多切少斬,千萬不能剁成碎泥,否則就蒸制時便容易不成型,口感也會不佳。另外就是芡粉不可多放,否則吃起來黏黏的不是味道。”
還真說得頭頭是道,葉蕪笑笑道:“韓治中真是精于飲食之道,那么八寶豆腐呢,制作起來可有什么秘訣?”
韓沐夾了幾筷銀苗菜清口,略帶得意地笑道:“這道菜是京城流行起來的,金陵人沒吃過,皆以為異味。其實做法更簡單。嫩豆腐片切絲,加入香簟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和雞絲和火腿絲,放入雞湯中煮開即可。味道只是尋常,全靠好湯來吊著。說起來一塊豆腐,倒要□□種材料來配它,我是覺得有些浪費,其實豆腐本身就很美味,簡單的煎豆腐、蝦油豆腐,便已經夠好吃了。”
此時葉蕪也不禁佩服韓沐于飲食之道確實有見地,笑贊道:“韓治中真是知味之人。”
韓沐笑笑道:“我這也是紙上談兵,沈掌柜才是真正的知味之人,不僅于飲食之道有自己的見解,而且還能親手做出美味的菜肴。”
看來韓沐倒是很推崇沈瓊英,葉蕪內心一動,就勢打聽道:“可因為張侍郎暴亡一事,有關沈掌柜的謠言迭起,醉仙樓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如今案情可有什么進展嘛?”
韓沐笑笑道:“一有進展,官府肯定會及時告知的。放心吧,若沈掌柜清白,官府肯定不會令她蒙受冤屈。”
他這時口風倒是很緊,葉蕪撇撇嘴,卻聽韓沐問道:“對了,葉掌柜應該與沈掌柜很熟吧,你可知道沈掌柜以前可認識我們顧府丞?”
葉蕪愣了一下,脫口問道:“韓治中何有此問?”
“沒什么。”韓沐自失一笑:“我就是隨便問問,我總覺得,他們像是以前見過的,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也許是我多想了吧。”
葉蕪笑笑道:“我雖與沈掌柜相熟,此事卻也不大清楚呢。”
二人一時無話,葉蕪記掛著店中生意,見韓沐吃的差不多了,招呼伙計結賬先離去了。韓沐卻不著急離開,且坐著欣賞窗外的景色。
忽然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韓沐仔細一看,竟然是沈瓊英提著一籃東西,向西關南街東面的謝通政府中走去了。韓沐內心一動,招手喚來隨身侍從,囑咐了幾句話,那侍從答應后匆匆離去了。
第15章 蝦油筍干
應天府衙內,顧希言聽到韓沐傳來的消息,眉頭緊皺,一旁的推官江文仲沉吟道:“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沈掌柜去謝通政府上做什么?要知道張侍郎去世那天,可是與謝通政、蔣御史一起去明月茶坊喝過茶的。”
顧希言眼神冷冽,沉默片刻問:“謝通政和蔣御史府上,你應該早就去過了吧,可有什么消息?”
“下官前日去過了。”江文仲隨即道:“據謝通政、蔣御史所言,他們皆是做京官時與張侍郎相識的,后來三人相繼致仕回到原籍金陵,因是同鄉偶有往來。張侍郎去世那日,是他主動相邀二人去明月茶坊飲茶,三人不過談了一些昔日京城中之事,坐了半個時辰也就散了。張侍郎看上去心情不錯,和往日相見并沒有什么區別。”
江文仲有些猶疑地說出自己的看法:“在下官看來,謝通政、蔣御史的話并無疑點。更何況,他們和張侍郎飲的是同樣的茶,若是茶葉茶水動了什么手腳,為什么謝通政和蔣御史至今安然無恙?”
顧希言不語,修長的手指輕扣光滑的檀木書案,江文仲雖與顧希言共事不久,卻也知道他思索疑難問題時有這個小癖好,所以也沉默下來,不敢打斷他的思路。
不知過了多久,顧希言忽然從椅子上起身,囑咐江文仲道:“你再找仵作細細核問一下張侍郎的尸體情況,我有事出去一下。”言畢匆匆離去。
顧希言抵達西關南街東面謝通政宅院附近時,天已向晚,他發現有一人同樣很好奇地在一旁等待——韓沐。
“伯約也來了。”韓沐也發現了他,有些興奮地壓低聲音打招呼。
顧希言眉頭微皺,將韓沐拉到東面一個更隱蔽的巷子,低聲問:“你怎么還在這里?”
“我好奇呀。”韓沐道:“我看沈掌柜進去得有一個多時辰了吧,還沒有出來。伯約不也好奇,所以來了嗎?”
顧希言沉默下來,與韓沐一起等待,眼看天色越來越黑,街旁的店鋪已經亮起的盞盞燈火。
韓沐等得有些不耐煩,出聲道:“我看沈掌柜這個人也真夠奇怪。坊間皆傳她長袖善舞,廣于交際,與金陵一眾達官顯貴關系甚好。可是應天府的線人這幾天監視下來,她從早到晚幾乎都呆在醉仙樓里,只是每日辰時一刻出門,領著店中廚役去三山街一帶采買食材,巳時初便返回。我剛要斷定沈掌柜是個正派乏味之人,可她偏偏這時候又不避嫌去了謝通政府上,這么晚還不出來。”
顧希言并不答話,過了片刻忽然道:“季安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這里等就可以。”
韓沐有些不甘:“一起等吧,反正也等這么久了,不在乎這一會兒。”
顧希言的眼風冷冷地掃過去:“季安是嫌人還不夠多,還不夠興師動眾嗎?”
韓沐與顧希言相處日久,知道他這樣眼神是即將發怒的前兆,顧希言為人一向冷靜自持,可一旦生氣,那后果可是相當嚴重。韓沐見識過一次,絕對不想再見第二次。忙道:“那伯約小心一點,我先走了。”
韓沐離開后,顧希言從巷子里走出又等了一會兒。深秋的傍晚已經頗有寒意,他只穿了一件玄色夾袍,只覺得周身皆是冷的,手腳也慢慢地麻木,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發現一道熟悉的苗條身影從謝通政宅院東門走出。
因天色已晚,沈瓊英走得很匆忙,西關南街是大路,時有馬車經過,有一輛朱輪錦蓋馬車一直跟在她身后,忽然間馬蹄急踏,鼻中打出一個響啼,發出悠長的嘶鳴,竟是急急地向沈瓊英撞了上去。
沈瓊英尚未回過神來,亦來不及閃躲,驀然間一個有力臂膀將她拉開,因那拉扯的力量過大,她竟是倒在那人懷中。
他的襟懷中縈繞著冷冽的松木香,是這樣溫暖又熟悉,沈瓊英一陣愣怔,她知道他是誰,她怎么可能忘記這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