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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別呀。我們在船上也無事可做。”韓沐深怪顧希言不識趣:“沈小姐,醉仙樓的酒蒸刀魚味道真是絕了,家里的廚子仿作了幾次,味道總是不大對,能稍稍透漏一下,有什么秘訣嗎?”
“季安。”顧希言淡淡看了韓沐一眼:“我給你的那冊卷宗,你看完了沒有?”
因背著燈光,沈瓊英看不清顧希言的神色,遲疑片刻,終是心一橫道:“原不敢繼續叨擾,只是閣下這次出手相救,妾無以為報,特備下少許銀兩,還請笑納。”
說完,便向一旁的春蘭使了個眼色,春蘭很識相地打開包裹,拿出幾錠白花花的銀子。
韓沐離得近,發現顧希言的臉色霎時變了,片刻又恢復了一貫的淡漠,沉聲道:“我即將出任應天府丞,沈小姐這么做,是要迫不及待地行賄官府嗎?”
沈瓊英這些年有在留意顧希言的消息,他十年前高中探花,卻因得罪了權貴,不能出任館閣之職,一直在偏遠郡縣沉浮。金陵乃國朝留都,規制一如順天府,這次顧希言右遷出任應天府丞,也算是否極泰來。
沈瓊英被顧希言頂了回去,面上卻并無不悅之色,隨即道:“這是妾思慮不周了,但此次蒙閣下救助,若不表達謝意,便是失禮。妾這次出行匆忙,沒來及帶別的東西,只隨身帶了幾包自己做的風消餅,原也不值什么。若顧府丞不嫌棄,還請收下吧。”
顧希言凝視沈瓊英片刻,忽問道:“沈小姐,對于少年時的那些吃食,你現在還會喜歡嗎?”
沈瓊英內心一動,亦直視顧希言問道:“顧府丞呢?還會喜歡少年時的吃食嗎?”
顧希言聞言起身上前,靠近沈瓊英冷冷道:“是我先問的,先回答我的問題。”
沈瓊英眼眶微紅,略一遲疑,忽又自失一笑:“讓顧府丞見笑了。妾以為,人都是會變的。”
她亦不再去看顧希言,轉頭吩咐一旁的春蘭:“你去拿兩包風消餅來,便是顧府丞不喜歡,就賞給下人吧,也算盡到咱們的心意。”
春蘭忙應了退下。韓沐在一旁只覺得這兩人的對話莫名其妙,忙在一旁打圓場:“好好好,那我們就收下了,沈小姐親自做的點心,味道肯定差不了。”
“如此,妾便不打擾二位,先退下了。”
沈瓊英向韓沐笑了笑,默默道了萬福,轉頭走了出去。
沈瓊英的艙房離這里只有短短幾步路距離,走過去卻似跨越了十七年的光陰,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第2章 風消餅
初次遇見顧希言時,沈瓊英十歲,顧希言十二歲。
沈瓊英的父親沈德清是金陵有名的鹽商,沈瓊英是家中獨女,自幼生長在人間富貴鄉,少年不知愁滋味。
顧希言之母楊文儷與沈瓊英之母謝小鸞是手帕交,幼時曾有疾病困窘相扶之誓。楊文儷的夫婿顧清舉原出身江陰世家,祖輩不乏出閣入相之才,但到了顧清舉父親這一輩,顧家便漸漸沒落,聲勢大不如前。
好在顧清舉書讀得好,在縣學謀了個教習之職,楊文儷與顧清舉伉儷情深,琴瑟和鳴,獨子顧希言又聰明伶俐,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十分圓滿。
只是天有不測風云,在顧希言十二歲那年,顧清舉得了癆病不治身亡,顧家為了給顧清舉治病,原本不豐的積蓄也消耗殆盡。顧家幾世單傳,族中人口零落,在江陰已是舉目無親,加之顧希言要來金陵參加鄉試,楊文儷便帶著兒子投奔顧小鸞。
“英英,今天我們家要來一位神童了。”謝小鸞笑吟吟道。
“什么神童?”沈瓊英好奇地問:“比大表哥學問還好嘛?”
沈瓊英口中的大表哥,即是謝小鸞兄長的兒子謝臨,比沈瓊英年長八歲,去年在府試中考了案首。
謝小鸞笑了:“你大表哥固然學問不錯,但今天來的這位小哥兒,剛剛十二歲便已是院試的案首,這次是來金陵參加鄉試,你說這不是神童是什么?看來江陰謝家后繼有人了。”
然而沈瓊英見到傳說中的顧希言,卻還是有些失望。
原來神童也是兩只眼睛兩只耳朵一張嘴,與平常人家的少年并無二致。那時顧希言身量還未長成,頭戴秀才方巾,身著寬大的圓領襕衫,實在是不合身,有一種孩童強充大人的滑稽。
顧希言向謝小鸞請安問好后,便靜靜地坐在那里一言不發,沈瓊英總覺得他是故作老成。
謝小鸞與楊文儷少時分別,時隔多年再次相遇,自是悲喜交集,有好多體己話要說。沈瓊英被晾在一邊百無聊賴,給一旁地顧希言使了好幾個眼色,他只是不理,就好像拋媚眼給瞎子看,只好抓起碟子里的風消餅吃來消遣。
沈瓊英之父沈德清精于飲食之道,府上廚子技藝高超,母親謝小鸞亦擅長烹飪,沈瓊英自幼得以嘗遍各種美味,但還是對風消餅這道點心情有獨鐘。
風消餅的做法并不復雜,用糯米、蜂蜜、酒醅和麥芽糖和面,搟成薄薄的圓餅下油鍋炸制,出鍋后撒白糖、面屑和少許熟芝麻即可。關鍵要將餅搟得像紙片一樣薄,又要把握好火候,所以極考驗人的廚藝。
剛出鍋的風消餅晶瑩剔透,散發出誘人的芝麻香和酒香,咬一口又酥又脆,清甜不膩,很快在口中化開,不多一會兒,沈瓊英便將一張餅吃完了,控制不住的,她又開始吃第二張。
正在這時,沈瓊英看到小大人一樣坐著的顧希言略微動了動,朝她這邊好奇地轉過頭來。
被客人看見吃獨食實在失禮,沈瓊英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向顧希言招手笑道:“你要不要也嘗一點兒,可好吃了。”
顧希言很快便恢復了少年老成的神色,擺擺手道:“我不餓,世妹自己吃便好。”
沈瓊英撇撇嘴正要說話,卻聽母親提高了聲音道:“顧家大哥兒不要拘著,在姨姨這里,便同在自家一樣。”一面又嗔著沈瓊英:“你怎么光顧著自己吃,還不快讓讓大哥兒。”
“哎。”沈瓊英點點頭,把拿碟風消餅推到謝希言旁邊。“別客氣,還請用一些吧。”
顧希言且不吃點心,抬起頭看母親楊文儷的臉色,見母親笑著點了點頭,這才起身道了謝,拈起一片風消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真好吃!這餅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像紙一樣潔白透明,入口酥酥脆脆,還帶著甜甜的酒釀香,這比母親在三山街買的油酥餅好吃多了。
顧希言畢竟是小孩子,這些日子跟著母親一路舟車勞頓,沒吃什么像樣的飯食,早已是饑腸轆轆,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看到顧希言露出孩童本性,謝小鸞笑了,看向對楊文儷道:“你看我這記性,你們遠道而來,原該擺酒接風的。”忙吩咐一旁的仆婦:“時候不早了,你們快去準備酒宴。”
顧希言聞言起身:“姨姨不必費心張羅,家常便飯就好。”
謝小鸞眼中的笑意更濃,情不自禁上前摸了摸顧希言的小腦袋:“大哥兒真是穩重伶俐的孩子,我一見就喜歡。”又轉頭對沈瓊英道:“你看看你,明明只比大哥兒小兩歲,人家可比你懂事多了。”
楊文儷嘆道:“自大哥兒父親去世后,他是比從前沉穩懂事了好多。不過孩子嘛,還是要天真爛漫一些才好。我還是喜歡英英這樣的,她就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謝小鸞不愿勾起楊文儷的傷心事,忙笑道:“我瞧這兩個孩子挺投緣的。我們大姐兒只有個弟弟,比她小六歲,平常玩不到一起未免孤單,不如兩人認作兄妹,日后一塊兒讀書玩耍也有個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