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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幸好高明瑞這時也沒那個精神來找她的麻煩,就那么垂頭喪氣地跟她的奶娘走了。
*·*·*
徐世衡直到太陽偏西時,才從宮里回來。
這狀元公夫婦都是有名的雅人,狀元府邸雖然面積不大,卻被他們收拾布置得極具江南風情,到處都是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從二門到上房,其實并不很遠,卻要七拐八彎地繞過很多花木假山才能過去。因此,當徐世衡穿過回廊想要往上房過去時,忽然就隔著花窗看到翩羽倚著廊下的美人靠,正兩眼無神地凝視著天空。
他腳下一頓,揮手遣走跟著的從人,繞過花墻,來到廊下。
翩羽獨自坐在那里,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徐世衡皺了皺眉,揚聲叫了聲“翩羽”。
翩羽正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直到徐世衡又叫了她兩聲,她這才回過神來,眼神空茫地看向徐世衡。
她正想著今天和周湛見面的情景。且,也在深深地檢討著自己。
顯然,那人真是說到做到,說放手,就真放手了,沒有一點留念。
她卻忽然發現,她所想像的遇到那人她要如何如何,都是建立在那人還在乎她的基礎上的,可那人竟這么無視了他……
這不僅叫她感覺很受傷,感覺很委屈,也深深地感覺到羞辱……
原來,念念不忘的人,就只有她自己……
“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丫鬟們呢?”徐世衡問她。
翩羽眨了一下眼,才真正回過神來。
此時她爹的身上仍穿著作客的那套衣裳,雪青色的袍服配著玉帶,襯得如今已晉級為四老爺的徐世衡于儒雅中透著種高貴,卻又叫人不自覺地想起當初仍被叫作“四爺”時的那個年輕的徐世衡。
她印象里的徐世衡。
看著這熟悉中帶著陌生的眉眼,翩羽忽然覺得,也許她從來就沒有好好認識過那個徐世衡。在她逃家之前,也許有關她爹的那些印象,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個想像。她只是把她想要的那個爹,強行安置在這個爹的身上。也許她所以為的那個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就像她娘所以為的那個深情款款的徐四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所以,也許她根本就不該對眼前這人失望。這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她后來才知道的模樣,明明是她自己強行把他想像成她以為的那個樣子……
也許,她以為的,從來都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模樣……
翩羽坐在那里,抬頭愣愣的看著徐世衡,向晚的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看著憂傷而孤寂。
忽的,徐世衡就想起之前在靖國公府她看向他的眼神。他心頭微微一抽,忙大步上前,像小時候那樣拉起她的手,將她從熱力不減的夕陽下拉到廊下的陰影里,一邊皺眉道:“跟著你的人呢?怎么就叫你這么在日頭下曬著?你這身子還沒好利索,萬一再中了暑……”
翩羽拽住他拉著她的手。
徐世衡扭頭,就只見她恍惚地笑著,“我又不是紙糊的,曬曬還能曬退色了不成?”
徐世衡看看她,伸手抹去她鼻尖上微微的汗珠,道:“退色怕是不會,但一定會被曬黑。”又道,“小時候你就是這樣,一到夏天就曬得跟個小黑炭似的,你娘怎么罵你你也不改,就愛在日頭下瘋跑。”
提到小時候,翩羽不由又是一陣恍惚,下意識地由著徐世衡拉著她的手,領著她緩步繞過花墻。
徐世衡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昨兒叫人送過去的血燕,可有在吃了?”
“吃著呢。”翩羽道。恍惚中,她忽然想起來了,以前每逢她爹從書院回來的日子,她總會在二門處等著她爹,然后她爹就會像現在這樣,牽著她的手,一邊問著她這一天都做了什么,一邊領著她回他們的那個小院。
“驅寒丹呢?吃完了告訴我,我再叫人給你配去。”
翩羽腳下微微一頓。那是老劉給她配的調理藥。她默了一默,雖然明知道答案,仍是克制不住地問了聲:“你怎么知道那藥的?”
幸好徐世衡沒有回答她。可就這樣,也叫她狠狠鄙視了一下自己。
徐世衡沉默著,又稍用了一點力握緊她的手,牽著她沿著花墻往院門處過去。
“那位劉貢奉,”他字斟句酌道,“聽說曾治死過人命……不過你若覺得他好,爹就給他下張貼子,請他過來再替你看一看,你用不著顧忌……”他頓了頓,“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翩羽站住,抬頭看向徐世衡。
此時,他們正在花墻的轉角處。夕陽曬在徐世衡的身上,徐世衡的身影則遮著翩羽。他看看他,又側了側身子,以最大限度地替她遮著曬過來的陽光,然后嘆息一聲,撫著她的面頰道:“別怕,一切有爹呢,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去,用不著顧忌什么,也別怕會有什么流言蜚語,更不用躲在院子里不肯見人……”
翩羽一呆,她才知道,她裝病躲著不肯見人,竟叫徐世衡以為她是怕被人揭穿她的過去。
她笑著搖了搖頭,才剛要開口,就聽她爹又道:“王爺答應過,此事就此揭過不提。雖說那人一向不太靠譜,可他答應過的事,倒也沒聽說有反悔的。且就算他反悔了,你也不用怕,萬事總有爹替你頂著。”
這最后一句話,忽地就叫翩羽腦袋里一片空白。腦子里,有人在輕聲說著:有禍你盡管去闖,后面總有我……
翩羽低下頭,看著她爹握著她的那只手。
這只手,一如她記憶中那般溫暖,卻似沒有記憶中那般大了。她還記得,哪怕她把手攥成一個拳頭,她爹的手也能很輕易地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
她屈起手指,攥成拳。
“爹的手,好像變小了。”她低聲道。
徐世衡也低頭看了看,那聲音忽地一抖,“是……是你長大了。”頓了頓,他抬頭看向她,“你還恨爹嗎?”
翩羽抬起頭,眼神中再次露出剛才那種叫他心疼的空茫,“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頭,看著他的手重復了一遍,又道:“我想我大概恨的并不是你,我突然覺得,也許以前我所以為的那個爹,根本就不是你,那個爹……”許就跟那個人一樣,“……只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因為你們不像我所想像的那個樣子而恨你們,好像有點蠢……”
徐世衡看著她低垂的頭,只覺得心頭一陣酸澀。半晌,他抬手撫著她的頭道:“爹……以后,會盡量像你想像的那個爹。讓爹慢慢改,好不好?”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翩羽卻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沒必要改。每個人都有每個人原來的樣子,沒必要誰為了誰改變自己。將就的,永遠只能將就一時,就這樣吧。”
能接受的,接受著,不能接受的,遠離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