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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光尚未開口回答,就聽得那樓梯上一個聲音懶懶應道:“還真就是我說的。”
眾人扭頭,就只見周湛斜靠著那樓梯的欄桿,高挑著兩道滑稽的八字眉,笑得甚是憊賴不羈。
之后的事,吉光便不知道了,因為那圣德帝的臉色忽地就沉了下來。見圣德帝臉色不對,那馮大伴便趕緊把吉光和徐世衡領下樓去。
看著吉光,徐世衡臉色一陣變幻,忍不住嘆息道:“你真這么恨我?我對你母親并沒有那么無情。”
“有或者沒有,都沒什么關系了,”吉光道,“母親已經死了。至于說我恨不恨您,我也不知道。您曾經對我的好,我心里也記著,只是我怎么也邁不過去母親那道坎。”
頓了頓,她望著那戲臺上凌亂的表演,喃喃又道:“我不想認您,真的不想認您,若是認了您,對母親就太不公平了。”
她的語氣平緩無波,徐世衡扭頭看向她,卻正看到她眼里閃動的淚光,不由一陣嘆氣,道:“若是陛下……”
吉光搖搖頭,她相信,周湛會護住她的。
想到周湛,她不由回頭看了一眼那戲樓之上。
戲樓上,周湛背對著戲臺,正和圣德帝說著什么。遠遠看去,圣德帝在微笑著,周湛也在微笑著,但吉光就是知道,周湛的笑很冷,圣德帝的笑……
吉光打了個寒顫,本能地轉回了視線。
*·*·*
這一出《唐伯虎》,其實總共不過才通排了兩三遍而已,且除了那四皇子和六公主曾有過一兩回玩票的經驗外,其他參演的諸人都是業余選手,各人甚至對臺詞都還沒那么精熟,加上這回又是圣上親臨,就叫臺上的眾人更是緊張了,以至于那說漏了臺詞的,搶了對方臺詞的,忘了臺詞的,或者該上場的時候不上場,該退場的時候不退場,如沒頭蒼蠅般撞在一起的等等,竟是笑話百出,直叫那演著唐伯虎的四皇子和扮著秋香的六公主看了一陣跌腳,都以為這出戲定是入不得圣德帝的眼了。
不想看慣了那種行家演戲的圣德帝卻是看得津津有味,還拉著放學后才過來的景王一同邊看邊笑,最后圣德帝的評語是:“演得好與不好都在其次,關鍵在于孝心至誠。”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很難寫……
☆、第八十二章·新任的長史官
第八十二章·新任的長史大人
回府的馬車上,周湛仍是那么挑著八字眉淡然淺笑著,吉光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歪頭問他:“你和那位‘老爺子’都說了什么?”
“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說的。”
雖然已是深秋,周湛的手上仍是不離一把扇子。如今管著王爺所有扇子的吉光自然知道,那是一把前朝的古扇,且扇面上畫的,仍是個美人兒。
見吉光的眼盯著他手中的扇子,周湛便將那扇子在指間一旋,晃了晃那光禿禿未加任何飾物的扇尾,懶洋洋地又道:“不過這樣也好,這下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出現在老爺子面前了。”
吉光原以為他指的是那天圣德帝在清水閣里說的話,可抬眼看看他,她忽然就意識到,不管是她的身世還是她的性別,嚴格說來,她都犯了好幾項欺君之罪了,他這句“放心大膽”,便是指這些事已經在老爺子眼里過了明路的意思。
這好消息,卻是令吉光的眉漸漸蹙了起來。雖說她還不太了解圣德帝,可那位如鷹隼般銳利的眼擺在那里呢,只憑著那眼,她便有理由相信,那位“老爺子”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而,偏偏這每隔一個月就要請景王吃一頓竹筍炒肉的圣德帝,看著似乎對周湛又多有寬容——甚至是縱容。不然以圣德帝的身份,既然看她不順眼,應該很容易就把她從周湛的身邊弄開……何況她還有那樣的身世和經歷。想來圣德帝應該很明白,把她留在周湛身邊,等于是給周湛留了個大麻煩……
這伯侄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想什么?”
忽然,對面傳來周湛那帶著慵懶的問話。這懶懶的調調,不由就叫吉光聯想到那位“老爺子”。那老爺子的聲音渾厚而略帶蒼老,周湛的聲音則是低沉中帶著尚未完全變音的一點尖利。明明是極不相同的兩種音色,卻叫吉光覺得他們很是相似。
她抬眼看向周湛,正看到周湛沖她挑起眉尖。
看著他那細濃的眉尖,她忽地就想到圣德帝那微挑的眉,腦際瞬間閃過一個駭人的念頭。她心中一跳,一不留神,就叫腦子里的那句話沖口而出了,“你和老爺子長得真像。”
周湛的臉色頓時一變,那把玩著扇子的手忽地一僵,略圓的桃花眼也是猛然一瞇,卻是瞇出一道如鳳眼般細長的眼線,竟叫吉光頓覺他跟那圣德帝生得更加相似了。
而對于他人的情緒變化,吉光一向很是敏感,雖然周湛手中的扇子只微停了一下,那眼也只是微瞇了一下,吉光卻是十分機靈地感覺到,她仿佛觸到了周湛的逆鱗。于是下一秒,她便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繼續又道:“不過也是,你們是叔侄倆,長得像也是應該的,我就像我大舅舅。”那老昌陵王和圣德帝,可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周湛瞇著眼默默看了吉光一會兒,卻是怎么也看不透她說這些話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于是他冷冷一笑,盯著吉光的臉道:“我倒覺得你長得像你爹,幾乎一模一樣。”
頓時,吉光的臉色也是一變,忽地就扭過頭去看向窗外。
見她如此,周湛一頓,不由一陣微微后悔。吉光不可能知道他的逆鱗所在,且她在他的面前一向坦率直爽,那么一句話,應該只是她無意識的一句,偏他還計較上了。
而他一向是不出手則已,若是出手,往往都是直搗要害……
見吉光避開了眼,他不禁更加后悔了。他喜歡吉光,就是喜歡她在他面前的無拘無束,若是因為這點意外叫吉光也變得和其他人一樣,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想了想,周湛一合扇子,裝出一副天下無事的淡然口吻忽地又道:“咱府里的長史定下來了。”
吉光豈能聽不出他這是在變相求和,何況周湛從來沒說過她一句重話。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句他和圣德帝長得像,怎么就觸到了他的逆鱗。
可就和周湛不愿意和她生分一樣,她也不想跟周湛因這點小事就生分了,于是便把那些疑惑統統壓進心底,只撐著下巴,一臉興趣盎然地問道:“是什么樣的人?定然又是個老頭兒。”
周湛一笑,“人家年不過四旬,哪里就是老頭了。”
見他笑,吉光也忍不住回應給他一個微笑。二人的目光輕輕一觸,心底同時想到一個不甚對景的詞兒:一笑泯恩仇。
“邵陽白臨風,”周湛又道,“圣德九年的進士,官兒最大的時候,曾做過元州知府,如今是守制三年才剛剛起復。”
大周年鑒里有寫,知府可是從四品的官,王府長史撐死不過才是個五品。
吉光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
見她眨眼,周湛便知道她是聽明白了,又懶懶笑道:“邵陽白家并不是什么名門大戶,不過他有個外甥你應該聽說過,算起來我還該叫堂哥呢,爵銜是昌陵王。”
頓時,吉光的下巴就掉了下來。
昌陵王的舅舅……不等于說,就是周湛的親舅舅嗎?!
他的親舅舅,明明已經官居從四品的白臨風白大人,居然降級過來做了景王府的長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