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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邊包廂里的人影,周湛的唇角噙起一絲淡淡的譏嘲。
此時若是吉光回頭,順著他和鐘離疏的視線看過去,她便能看到,她那風姿儒雅的父親狀元公徐世衡,正坐在一個六旬老者的身邊,雖傾著身子看似全神貫注地聽著對方說話,可那時不時順著眼角瞅向這邊的眼,卻是明顯顯示著他的心神不寧。
見那徐世衡的眼又往這邊瞅來,鐘離疏悶聲一笑,側身湊到周湛耳旁,低聲道:“你就不怕他到御前告你一狀?”
“我倒巴不得呢。”周湛也壓低聲音道,“只可惜,大概是打死他也不肯給我瞧這個熱鬧的。比起她,面子更重要。”
鐘離疏回頭看看吉光,卻是不贊同地一搖頭,將那聲音壓得更低,道:“你到底想要從那孩子身上得到什么?要看熱鬧,你也已經看過了,再不放手,以后怕是只會叫這孩子更加難做。怎么說,那都是她的爹。親爹。”
這“親爹”二字,頓令周湛那漂亮的唇形一陣歪扭,笑道:“親爹又如何?不過是當初貢獻了一滴精血而已。再者說,也沒見誰哭著喊著求著那做父母的生下自己,原就是那做父母的自以為是硬要生下的孩子,憑什么因著他們的一時任性,竟要叫孩子一輩子背負那還不請的所謂生恩?父慈子孝,父慈,子才會孝,有付出才會有收獲。所以說,這世上原就是誰也不欠誰什么,那做父母的既然是未經子女的同意就生下了他們,那么也就別怪孩子會忤逆父母。至于做子女的,父母生養他們,原就不是為了他們,故而即便父母不養子女,子女也沒什么好怨恨的,不過是各人顧各人罷了。”
他這涼薄的論調,已經不是鐘離疏第一次聽到了,卻是吉光第一次聽到,不由就站在那里一陣呆怔。
只聽鐘離疏道:“一年不見,你竟比以前更偏激了,這論調,要叫你學院里的夫子們聽到,非拿板子打死你不可……”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得那包廂門上響起敲門聲。
吉光那因著周湛這番驚世駭俗的議論而微有些散亂的眼眸這才一凝,抬頭看看周湛,過去拉開門。
按照規矩,該是由守在門口的沉默和寡言問清來人的姓名,再由她通報給主人,然后聽著里面主人說有請,外面的客人才能進門的。卻不想吉光才剛打開門,還沒看到沉默和寡言的身影,便只覺鼻尖前一陣風過,竟是眨眼間就叫一個人從她的身旁掠了過去。
吉光大驚,忙回頭看去,就只見那闖進門的,是個年約十五六歲的高瘦女孩。在那女孩身后,另一個和這女孩差不多年紀的微胖女孩倒是沒有闖門,只是她站在那里打量著吉光的眼神,竟仿佛帶了刀子一般,刮得吉光額頭一陣隱隱生痛。
那十一公主周泠原本聽著趙英娘和田九議論著景王親近寵上一個小廝時,她還未作他想。如今親眼看到這小廝,她心頭卻是立馬“咯噔”了一下。
卻原來,如今已經過了盛夏,那吉光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整天在野地里瘋跑,漸漸的,竟叫她將膚色養了回來。而人人都說“一白遮三丑”,如今日漸白皙的她,叫整天跟她廝混在一起的周湛和沉默等人還沒什么感覺,而初一見面的——如鐘離疏和阿樟等人——不免就心生了疑惑。偏她師從紅錦學習那化妝術不過才幾天功夫,那紅錦又是個大忙人,紅繡身子骨不好,今兒又犯了老毛病沒能下得了床,吉光便照著紅錦所教的自己在臉上鼓搗了一番,到底因為手生,便叫那人精似的十一公主看出了破綻。
看著眼前這雌雄莫辨的小廝,十一公主周泠的眼想不帶上刀子都難。
而那心眼兒大如網兜的趙英娘卻是看都不曾看向那開門的吉光,只自顧自地沖進包廂,一抬頭,就看到她那兩個“七表哥”都各自從那太師椅里扭頭看向她。周湛揚著眉頭,鐘離疏則是挑著眉尾,卻都是一臉的不贊同。那趙三兒和她祖母簡直是一脈相承的我行我素,只匆匆和兩個“七表哥”打了聲招呼,便回身堵著那捧著茶盤的阿樟道:“你不是說你不收徒弟的嗎?原來竟是騙我們的!”
一向刻板守禮的阿樟早被她這失禮闖門的舉動給驚得目瞪口呆了,如今聽著她的詰問,更是一陣默然無語。
到底還是周湛最先反應了過來,從那太師椅里扭頭過去,哈哈笑道:“他是不肯的,那是我們家小吉光自己偷師學藝學來的。”又自夸自贊道,“我們家這孩子就是聰明。”
趙英娘這才第一次扭頭看向那仍拉著門環站在一邊的吉光。就只見眼前那孩子雖生得單薄瘦小,可那覆額的烏發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是透著一股伶俐之氣,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那趙英娘原就是個心直口快的,當即笑道:“這孩子看著好生伶俐。”
雖說周湛那里常常是一口一聲的“這孩子”,可聽著趙英娘也這般說,他卻是不樂意了,挑著那眉頭道:“什么‘這孩子’?!你比她也大不了幾歲。”
趙英娘頭也不回地頂著他道,“你比我也沒大過一歲。”說著,竟跟逗小貓小狗似地伸手就要去揉吉光的腦袋,一邊一疊聲兒地問著她的年歲姓名。
吉光忙機警地后退一步,卻是不失禮數地向著趙英娘又頷首一禮。那異國的禮數,原就夠扎眼的了,加上她和阿樟不同,那和這一身稚氣形成強烈對比的老練,頓時就樂得趙英娘一陣無可不可,扭頭沖著周湛道:“七哥,把這孩子送我吧,我拿我那匹阿拉伯馬跟你換。”
吉光心頭頓時一凜,不由瞪大了眼看向周湛。
而這時,原本一直默默站在門邊打量著吉光的十一公主周泠,卻是忽然推開趙英娘,走過去對周湛笑道:“七哥想要好馬,什么馬得不到?不如我拿仇英的仕女圖跟你換吧,你不是一直想要的嗎?”又道,“難得我看上一個人,七哥你就割愛一回吧。”
被人夸,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可這突然襲來的兩個訪客,竟爭先恐后地搶著要拿東西換她,吉光吃驚之余,心頭不禁一陣懊惱,總覺得自己仿佛也淪落到了一個物件般的存在。于是她抬頭看向周湛,那咬起的下唇,卻是叫下巴皺出一片委屈的核桃紋。
周湛也在看著她。見她這般神情,他不由就是微微一笑,抬頭看著趙英娘和十一公主道:“那可不行。這孩子可不是個物件兒,哪能隨便送人呢。”
才剛十一公主站在門邊上拿眼刀子刮吉光的情景,周湛也看到了。故而他又特意轉向十一公主,看著她笑道,“再說了,如今她正是我的心頭所好,就算是她親爹來了我都不會給,何況是拿她送人。”
宮里出來的孩子,原就沒一個是頭腦簡單的,何況這十一公主自幼喪母,曾跟周湛一起養在太后膝下,因此深知他的稟性。他若不這般說,周泠怕還真就要以為這孩子正如她所想像的那般不堪了,如今看著周湛那藏著惡作劇的眼,她頓時便是一陣不確定,只扶著那椅背,扭頭將那紅衣小童又是一陣上下打量。
只是,她打量來打量去,卻仍是難以判斷這孩子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偏她也知道,就算是她問,這會兒一心想要看熱鬧的周湛定然也不會告訴她真相,于是她便問著那紅衣小童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吉光忙上前恭敬答道:“我叫吉光,今年十二。”
她跟著紅錦學化妝也不過才學了幾天,跟著那錦繡班里教唱腔的馬頭兒學吊嗓子,更是才昨兒的事,一天功夫,她自然什么還沒學到,因此這原汁原味的一嗓子,頓時便叫十一公主看破了端倪。她不禁垂眼責備地看了周湛一眼。周湛則拿那扇子遮在鼻下,回應給她一陣悶笑。
趙英娘一如既往地心眼兒實誠,聽著吉光的聲音,便回頭對十一公主笑道:“這孩子的聲音倒是好聽,不過想來用不了幾年,他也該跟我五弟一樣,變成一副公鴨嗓子了。”說著,她一陣哈哈大笑。
周湛和十一公主也是一陣笑,只是那笑的原因,卻是各有不同。
在場唯二的成年人,鐘離疏不由就和阿樟對了個眼,二人一陣默默搖頭。
就在這時,那舞臺上響起一陣鑼鼓。吉光兩眼一陣大亮。長這么大,這還是她第一次來戲館看戲。只是,她那里正伸著脖子往那大幕尚未拉開的戲臺上瞅,卻不想周湛扭頭往左側某個包廂中看了一眼,竟忽然回頭對她吩咐道:“這里人太多了,留阿樟一個伺候著就好,你先出去。”
吉光一怔,頓時便是一陣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catherine0603扔了一個手榴彈
☆、第六十九章·釣魚釣到蝦
第六十九章·釣魚釣到蝦
垂頭喪氣出得門來,吉光抬頭看看站在左側的沉默,又看看站在右側的寡言,想著最近那位爺在她身上破了無數的府規,叫那向來最重規矩二字的沉默每每對著她都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于是她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寡言的這一邊。
“我還從沒看過戲呢。”站在寡言身邊,吉光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寡言溜著眼角看看沉默,又看看那人來人往吵雜熱鬧的通道,便小心翼翼地蠕動著嘴唇,應著吉光的話道:“這會兒不過是串場,離正戲開鑼還有得一會兒呢。”
吉光也學著他的模樣,蠕動著嘴唇問道:“才剛闖進去的那兩個,是誰啊?”
寡言一陣驚訝,“你不認識?”想到吉光雖然在王爺面前當了一段時日的差,可還從沒來過這種公共場合,便悄悄一笑,道:“前面那個高個子的,是靖國公府的三姑娘,和太子殿下是嫡親的表兄妹。后面那個,是十一公主。跟我們爺一樣,也是打小養在太后膝下的。”
吉光聽了不免吃了一驚。那靖國公府的三姑娘也就罷了,這其貌不揚、看著還有些微胖的、拿眼刀子刮她的女孩,竟是個真真正正的鳳子龍孫?
這么想著,她忍不住就嘀咕了出來。
寡言橫她一眼,“我們爺也是鳳子龍孫,我們爺原是昌……”他忽地一咬舌,溜著眼飛快地看向四周,卻是住口不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