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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周湛一咂嘴,向著狀元公夫婦攤著手道:“那我就沒法子了,她不同意你們贖她。”
徐世衡一聽就急了,伸手便要去拉翩羽,卻被她側身躲開了。
在周湛進來之前,長公主夫婦就早已經商議妥,要盡量爭取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把人贖出來,如今見徐世衡激動之下似有些失了方寸,長公主忙過來攔下他,回身對翩羽笑道:“雖說你不認識我們,可我們認識你呀。且我們也認識你父親,我們不過是替你父親贖你罷了。”說著,一扯徐世衡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世衡卻是沒想到,這徐翩羽竟會不讓他贖她,不由就有些著了惱,回身對周湛道:“請殿下行個方便,我有話想要私下問我……這孩子。”
周湛那里還沒有答話,翩羽就搶先答道:“我們爺才剛就說了,‘事無不可對人言’,狀元公有什么想問的,當著我們爺的面問也一樣。我是這府里的人,對于我們爺,我沒有任何秘密,包括我的父親是誰。”
她重重咬著那最后一句話。
頓時,徐世衡就一臉震驚地看向周湛。
就只見他原本以為毫不知情的周湛,抬手摸摸眉,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腕底看著翩羽道:“我可以說我什么都不知道嗎?”
直到這時徐世衡才明白過來,原來之前的種種,竟都是這位渾不吝的景王殿下在演戲耍著他們玩兒!
徐世衡中狀元做駙馬,至今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因此他對這位景王“侄兒”的了解還甚是淺薄,長公主就不同了,她早就在疑心著周湛是知道實情的,此時一經證實,她的心立馬就沉了下來。
她按住欲要開口的徐世衡,扭頭看著周湛沉聲道:“七郎,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又做什么了?”周湛跟她裝著傻。
這貴勛世家間,原就有著“可以私下里做,不可以明面上說”的潛規則,徐翩羽是徐世衡的女兒,偏還被周湛收進府去,哪怕這件事叫所有人都心里有數,卻是打死周蕙娘和徐世衡都不能當面承認的。
于是長公主責備地看著周湛道:“瞧瞧,你又胡鬧了。既然你知道這孩子的身份,難道就不覺得收下她有什么不妥嗎?萬一叫今上知道了,怕是又要責罰于你。”
周湛一攤扇子,笑道:“所謂不知者不罪,我原也不知道,是跟這孩子簽了長契后才知道的。可簽都簽了,咱們也只能按著契書來了,不是嗎?”——也就是說,如果你們想要贖人,還是別跟我糾纏了,去勸那個被贖的同意讓你們贖人吧!
那狀元公忙和長公主對視一眼,二人都知道,不管這景王在打什么主意,把翩羽留下,都是授人以柄的蠢事。于是長公主又道:“能讓我們私下勸一勸這孩子嗎?”
“不要!”這一回,仍是翩羽激烈反對,“我知道你們想要說什么,不過還請二位免開尊口的好,省得叫我說出什么不好聽的來!不怕實話告訴二位,才剛我進來的時候,有那么一陣子,我原還有些猶豫,我想著,如果我爹能不管不顧親自來找我,他能光明正大認下我,就算我不能原諒他對我娘做下的事,但至少作為女兒,我可以原諒他。可后來我才看明白,原來對于那人來說,我跟我娘都不算什么,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永遠是他自己!既這樣,就請你們轉告他,就當他從來沒娶過我娘的,也從來沒生下過我這么個孩子!”
她看著徐世衡又道:“許他已經不記得了,我卻記得很清楚,他曾多少次信誓旦旦跟我娘說,他只要我娘一個,可事實又如何?!他若真看不上我娘,當初他完全可以選擇不娶我娘,偏他為了個虛名,巴巴娶了我娘,又那么虛情假意地哄了她一輩子,最后竟狠狠給了我娘一巴掌。若不是他,我娘不會死!明明是他誤了我娘的一輩子,偏他還惺惺作態,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娘誤了他一輩子!他口口聲聲說,他不會辜負我娘,偏他眼里從來就看不到我娘受的委屈!我娘早說過,只要他有了別人,我娘會自己走開,絕不死纏著他,可他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明明心里早就有了別人,竟還哄著我娘說沒那么回事。一邊不放手我娘,一邊又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他能為了個不是他女兒的女兒給人彎腰道歉,卻非逼著沒有做錯任何事的親生女兒給人下跪,我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直到我看到他娶的那個新婦才明白,原來他竟是拿我和我娘去討好那對母女!我……”
看著徐世衡,她胸口一陣激烈起伏,原本說好不再落淚的眼眶里也是一陣控制不住的酸澀。于是她猛地一轉身,跑到周湛身后,卻是背對著眾人,用力咬著唇,忍下那不覺間就盈了眶的眼淚。
那邊,徐世衡早被她這連珠炮般的喝罵震得一陣呆怔。當年,當他意識到他對長公主的感情已經發展到快要難以自抑時,便主動辭館回了鄉。卻是不想長公主心里對他也早就難舍難分,只借口不愿意他放棄前程,蠱惑著文會里的一幫人大過年地追去長山。這些年來,他們二人一直都堅信他們是恪守著禮教規矩的,即便心里早有對方,卻仍是一直克制著沒有挑明心跡,因此他們都很為自己的堅貞而感動,卻不想如今忽然被翩羽一下子戳破那假相,二人頓感一陣無地自容。緊接著,又是一陣惱羞成怒。
徐世衡怒道:“這孩子,是得了失心瘋吧?!這都是在胡說些什么啊?!你自己臆想出來的事情,怎么能拉扯到我……拉扯到你爹頭上?!真是不孝!”
和徐世衡將注意力放在徐翩羽的身上不同,長公主關注更多的人,是周湛。于是她對周湛道:“我看你趕緊把那孩子的契書撕了吧,那孩子不是那無父無母之人,萬一真叫她家人找來,再鬧到今上那里,最后吃虧的人只會是你。”
“是嗎?”周湛斜靠在那柳木椅中,以一副憊賴模樣笑道:“所謂債多不愁虱多不癢,老爺子想拿我出氣時,什么事兒都能成為理由,所以多這一條不算多,少這一條也不算少。而且,我很懷疑她爹能不能抹開那個臉面,上老爺子那里去告我的黑狀呢。”
徐世衡一皺眉,看著周湛生氣道:“我不知道殿下到底想拿這孩子做什么,但您顯然沒有替這孩子想過,這會兒她年紀還小,什么都不懂,可等她長大了,別人若是知道她曾在您府里呆過,您叫她如何自處?!她這一輩子就算是毀了。為了她的將來,我……她父親絕不會不管她的,哪怕鬧到圣上那里,我也要把她帶回去!”說著,伸手過去就拉住翩羽。
翩羽原是背對著他,這一不防備,便被他拉了過去。她不由掙扎道:“你憑什么帶我走?你是誰?你又不是我的家人,更不是我父親,憑什么我要讓你贖我?!”
周湛也忍不住站起身來,他才剛要伸手過去將翩羽拉回來,忽然就見門外沖進來三個人,“放手!”為首的那個青年一巴掌就拍開了徐世衡的手,將翩羽護在他的身后——卻原來是王家父子。緊跟在王家父子身后的,是一臉緊張的許媽媽。
看到他們,徐世衡不由大吃一驚,指著王家父子道:“你們怎么會在這里?!”他看看周湛,再看看那父子三人,忽然恍然道:“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其他了,只得向翩羽承認道:“翩羽,原諒爹,都是爹的錯,爹不是不認你,爹只是想要護著你的名聲,若是被他們宣揚出去,說你曾經給人做下人,你會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的!翩羽,聽話,跟爹回家,他們這些人對我沒安好心,你可不能上他們的當……”
他這話,卻是聽得翩羽更加氣惱了,一把推開護在她身前的四哥,對徐世衡冷笑道:“狀元公叫我什么?翩羽?我倒是認識一個叫翩羽的姐姐,可憐她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跟她娘一起死于船難里了。”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呆。
原名叫徐翩羽的吉光又是一陣冷笑,看著徐世衡道:“看來狀元公是把我當作其他什么別的人了,既這樣,我不妨跟狀元公說一說,省得叫您老認錯了人還不自知。我叫吉光,我姓許,言午許,不是雙人徐。這是我親姥姥,”她忽地將站在她身后的許媽媽拉過來,不顧她一臉的驚訝,繼續又道:“我娘是她的女兒,生我時難產死了。因當年四奶奶給的一根老參,我才得以活命,所以我心里一直拿四奶奶當親娘一樣,翩羽就是我親姐姐,這是我親舅舅,那邊是我三哥和四哥。我跟我娘有淵源,跟王家有淵源,偏就跟你們徐家,全然沒有半點關系!”——也就是說,她認王家,認許媽媽,偏就是不認徐家和徐世衡。
在她身后,周湛看看一臉無措的許媽媽,再看看同樣呆怔的王家舅舅,不由就坐回椅子里,抬手遮在眉上,一陣無聲發笑。這許媽媽今年不過五十上下,看著比王家舅舅還要年輕上幾歲,可若是以翩羽說的輩份,王家舅舅竟成了許媽媽的子侄輩了。
他忽地放下手,抬眼看向翩羽。因為他忽然想起,這丫頭在臨進門之前,曾叫了許媽媽一聲“姥姥”,當時他還覺得奇怪來著,可如今看來,怕是這丫頭早就在心里編好了這套誰都不會相信的瞎話了。
他搖頭一笑,看著那臉色灰敗的周湛道:“姑父,看來你真是認錯人了。”
☆、第五十四章·何德何能
第五十四章·何德何能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了,長公主便知道,今兒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翩羽帶走了,于是只得帶著那失魂落魄的狀元公徐世衡告辭出來。
周湛客客氣氣將這二人送出門去。臨上馬車前,長公主到底不甘心,又回頭壓低聲音問周湛:“你扣著那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自問我們夫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你為什么要處處針對我們?退一萬步說,當年若不是我,你怕是一輩子都要被蒙在鼓里呢!”
周湛看看她,卻是微微一笑,上前扶著她的手臂,恭恭敬敬將她送上馬車,又恭恭敬敬地替她關好車門,然后才隔著那車門,抬頭望著長公主笑道:“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我寧愿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呢。”
笑瞇瞇地看著長公主夫婦的馬車走遠,周湛這才回身吩咐梁總管,“備車,下午咱們就起程回京。”
正說著,忽然就聽到身后的堂屋里傳來一陣桌椅翻倒的聲音,緊接著,又是許媽媽的一陣驚慌叫喊。
等眾人跑過去一看,就只見許媽媽坐在地上,懷里抱著昏厥過去的翩羽——卻原來,今兒發生的事到底刺激得翩羽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
翩羽醒來時,才剛一翻身,就聽到許媽媽驚喜的叫聲,“姑娘醒了?”說著,扭頭沖著門外通報道:“姑娘醒了!”
隨著她的叫聲,王家大舅舅和兩個表哥全都沖了進來,三人像堵墻般將她的床頭圍了個水泄不通。三哥一迭聲地問道:“丫丫,你感覺怎樣?頭還痛嗎?”
翩羽被許媽媽扶起來,又小心地晃了晃腦袋,抬頭笑道:“一點都不痛了呢。”
“那是!”忽然,王家父子身后,傳來劉暢得意洋洋的聲音,“也不看是誰施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