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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周湛這邊還沒下車,那邊王大舅舅就忍不住了,啞著嗓子叫了聲“丫丫”,便踉蹌著向她撲了過來——蹲了一宿,到底是上了年歲,卻是叫他腿腳一陣發麻,若不是有兩個兒子護著,他怕就要摔倒了。
王大舅舅甩開兩個兒子的攙扶,沖過去一把抓住翩羽,將她從那車門邊上拉開,先是急急檢查了她一遍,見她無恙,便護著她,回身沖那正要鉆出車廂的周湛怒喝道:“你到底想要做甚?!”
周湛被他喝得愣了愣才直起腰,拿那把雕工精美的香檀木折扇搔了搔鼻尖,笑道:“這個嘛,我餓了。打算先用上一頓豐盛的午膳,然后睡個午覺。感恩寺的床太硬,我十三叔的呼嚕又太響,害我一夜都沒能睡好。”又問著那被王大舅護在身后的翩羽,“你呢?你昨晚睡得如何?”
翩羽笑道:“我倒是還好,就是蚊子咬得厲害。”
周湛這東拉西扯的本事,連一向口才了得的徐世衡都不是他的對手,又何況是這老實木訥的王大舅。這會兒又看著他們主仆二人相得益彰的模樣,王家大舅除了拿眼瞪人,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翩羽看看周湛,掙脫她舅舅拉住她的手,對周湛笑道:“爺,能讓我跟舅舅哥哥們說一會兒話嗎?”
說到底,翩羽這小廝是半路出家,規矩上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因此,雖說她還知道往她主子那里遞假條,卻是等不及主子批復,就已經先行拖著她舅舅的胳膊,又招呼著愣在門廊下的許媽媽和兩個哥哥,一邊嘰嘰喳喳地跟他們說著話,一邊拉著眾人進了別院。
見她這活潑的模樣,周湛不由就搖了搖頭,拿扇子又蹭了一下鼻尖。
這時,梁總管過來苦笑道:“王爺恕罪,實在是這老頭兒忒倔,都跟他說了,吉光跟著爺出去辦事,不會有事,偏他什么話都聽不進去,竟在這門上蹲了一宿。連那新來的許婆子也跟著一陣胡鬧。虧得這是鄉下,要是在京里,還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閑話呢?!?
周湛聽了,那眉不由又是一挑,眼神微閃,搖頭笑道:“父母心嘛,咱們多擔待一點?!闭f著,便追了上去。
等追過去,他就聽到,翩羽正舌燦蓮花般說著今兒感恩寺里法會的熱鬧。
一行人重新回到王家父子寄居的那個小偏院里,王家舅舅才開口道:“不是說,你爹也挑在今兒在那個感恩寺里做法事嗎?你瞧見你爹沒?”
原還滔滔不絕說著法會熱鬧的翩羽忽地就是一頓。片刻后,她才抬頭笑道:“瞧見了。我還故意上去跟他說話來著……”
“他認出你沒?”三哥忙問。
翩羽眨巴著眼,搖頭笑道:“沒有呢?!闭f著,又是頑皮一笑,仿佛她不是當事人般,以一種旁觀者看熱鬧的口吻,把感恩寺里所發生的事,事無巨細都說了一遍。她回頭感激地看著周湛,笑道:“虧得有爺在,我才沒吃虧呢。”
那邊,王家父子早氣白了臉,三哥怒道:“虧我一向敬重……”說到這,許是想起他指責的是翩羽的親爹,不由看著她就住了口。
翩羽卻是一陣眨眼,看著她舅舅和哥哥們宣布道:“我想過了,也想定了。這世上許原就不該有徐翩羽這么個人存在,既這樣,咱們就當這世上從沒有過這么個人的。如今蒙王爺收留的,不過是一個無父亡母的孤兒,我叫吉光……”
她的宣稱,顯然是嚇著了她舅舅,直瞪著她半晌,才喝道:“胡鬧!”
翩羽一搖頭,止住她舅舅尚未出口的話,道:“我知道舅舅心里一直拿我當孩子,以為我什么都不懂,其實我什么都懂,且我也什么都看到了,也看明白了,所以我才這么決定的。那個徐翩羽,就當她已經在船難里隨我娘去了吧,從這一刻起,我是吉光,跟徐家再沒半點關系。”
許是這最后一句觸動了王大舅,他忽地就是一陣沉默。頓了頓,他抬頭道:“你既然不愿意做徐家人,你總還是王家人,王家不會不管你,我不許你留在王府,你要跟我回家……”
“喲,這大概不行?!闭驹陂T口倚著那門柱的周湛笑道,“她還欠著我五千兩銀子呢?!?
王大奎怒道:“我們王家還你就是!”
“怎么還?”翩羽皺眉道,“砸鍋賣鐵還?這些年因著我的病,已經叫家里虧空成那樣了,我不能再連累舅舅們。再說,我跟王府簽的是長契,王爺答應過我,除非是我自己愿意,不然王爺不會把我的契書放還給任何人。舅舅在這里住了這幾天,應該也能看得出來,王爺不是個對下刻薄的主子,他待我極好,可以說,連徐家人待我都沒他待我那么好,所以我心甘情愿留下,我不想叫任何人來贖我。而且,就算舅舅帶我回家,又能如何?如今那個人是知道我還活著的,他一定會去舅舅家帶走我,舅舅們又能以什么理由留下我?”——卻是連個“爹”字都不愿意再叫那徐世衡了。
“與其叫我看著他們那副虛情假義的嘴臉,我寧愿在王府做一輩子下人,至少我心里還自在些……”
這邊,她正跟她舅舅和表哥們說著話,那邊,梁總管在門外一陣探頭探腦。
“怎么?”周湛轉身問道。
“徐狀元公和長公主夫婦求見?!绷嚎偣芊A道。
☆、第五十二章·故人之子
第五十二章·故人之子
這西山別院原就是座農莊,周湛買下后,也沒有進行什么大規模的改建,因此和一般農家一樣,家里待客的地方,便是那一進門就能看到的敞亮堂屋。
此刻,在那間充滿鄉土氣息的堂屋里,長公主周蕙娘先是皺眉看看四周那些做工粗陋的柳木桌椅,然后才抬頭看向狀元公徐世衡。
徐世衡這會兒正緊鎖著個眉頭,在堂屋中間來回踱著步。
“你真能肯定是她?”見四周沒人,周蕙娘壓低聲音小聲問他。
徐世衡站住,沖著長公主一搖頭,“明喜很肯定是她。我原也有些疑惑,可她看著十足是個男孩兒模樣,我也就沒往那個方向去想?!闭f到這,他不禁一陣暗惱,“這孩子也真是,都已經到我得面前了,為什么不認我?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這一激動,聲音便大了起來。周蕙娘忙起身過去,一邊示意他小聲一些,又小心看看四周,再次壓低聲音道:“許我們要問‘想要做什么’的人,不是她,該問老七才是。他想要做什么?我不信翩羽沒告訴他她的身世,不定是他在那孩子面前說了什么,才叫那孩子不肯認我們的。”
這猜測可不妙。徐世衡伸手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帶著一絲希冀道:“又或許,他是真不知道翩羽的身份。王家兄妹不是說,翩羽被帶走時就是一身男孩裝扮嗎?不定他是真不知道翩羽是我女兒呢?!?
“如果真是這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敝苻ツ锏溃翱晌覀円膊坏貌环乐恍f一他是知道的,且還在打著什么歪主意呢?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外人都道他行事不著調,我卻深知,他骨子里是極有算計的一個人,凡是得罪過他的人,最后總沒個好下場,你我不得不防備一二。”
夫婦二人正悄聲商議著,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響。一回頭,只見景王周湛高挑著那兩道滑稽的八字眉,笑瞇瞇地走了進來。
“姑母姑父大駕光臨,真是令我這小院蓬蓽生輝……”周湛客套著,一扭頭,見屋里除了徐世衡夫婦就再沒別人了,不禁一陣不悅,回身瞪著跟過來的梁總管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沒個人伺候著?傳出去,豈不是要說我故意怠慢長輩了?!”
梁總管只得一低頭——這位爺,絕對是在明知故問。家里凡事都有定規,周湛肯定知道,他去找他時,不會不留人下來伺候。且他們過來時,明明就看到那些原該在屋內的丫環們都規規矩矩守在門口呢,任是誰一眼就能明白,這些人是被長公主夫婦打發出去的。
梁總管咕噥著道了一聲歉,轉身便要出去招呼人進來。徐世衡見了,忙過去阻攔道:“不用了,我們此來,原就是有事要私下向殿下打聽的,倒也不用人在一旁伺候?!?
周湛的眼一閃,只故作癡傻地拿那扇子搔搔脖子,一臉困惑道,“姑父不是一向有著‘謙謙君子’的美譽嗎?正所謂‘君子坦蕩蕩’,‘事無不可對人言’,有什么事情能叫姑父背著人來偷偷問我呢?”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窒。長公主的眉也是微微一擰,上前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是才剛在感恩寺里,瑞兒不懂事,偏我們又一時護女心切,便委屈了你那個小廝。這件事,叫我和狀元公都好生過意不去,想來想去,我們都覺得,有必要再跟那孩子道個歉。能否叫那孩子出來一下?”
“啊……”周湛拉長聲調,恍然應了一聲,又沖著那夫婦二人豎著拇指道:“不愧是姑父姑母,若是別人,先不說會不會替我那小廝主持公道,叫瑞表妹給她道歉了,就算會,也絕不會因為良心不安竟又追來家里?!闭f著,他豪氣萬千地一揮手,道:“這能算得什么大事兒?不過是我那小子稍微受了一點委屈罷了,說起來,她身為下人,反正委屈也是受習慣了的,這點小事還算不得什么。沒事沒事,姑父姑母不用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對了,你們府上不是在寺里做著法事嗎?竟因著這點小事就把那件大事給放下不管了?這可不好,說起來倒又是我那小廝的一樁罪過了。哎呦,看這時辰,怕是都快過晌了吧,想來寺里的人也在找二位呢,我這里就不留姑母姑父了,二位快些回去吧,可別誤了正事。至于我那小廝,你們不用放在心上,不過是小事一樁?!?
他這般拉拉雜雜地說著,卻是過去親熱地挽起他姑母臨安長公主的胳膊,另一只手則拉住狀元公徐世衡的手臂,將他們往那門外推去。
見他這般,徐世衡夫婦不由對了個眼,一時都摸不清他是真不知道翩羽的身世還是假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