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話說,今兒正好是七月半,感恩寺里原就有著盂蘭盆法會,因此,放生池邊的閑人也極多。早先那狀元府的人把涼亭給清出來時,便叫眾人都注意到了這邊有貴人出沒。平頭百姓雖說怕事不敢靠前,倒也不妨礙他們遠遠站著瞧一瞧熱鬧。后來,便真叫這些人瞧著熱鬧了,先是那長公主家的千金竟親自動手去追打一個布衣小子,后又叫眾人看到,不知打哪里竄出另一個布衣少年——仿佛是那布衣小子的兄弟——沖出來,甩手就將狀元府的下人給扔進了放生池。頓時,這番熱鬧就叫那些閑極無聊的平頭百姓們看得忘了忌諱,紛紛往那涼亭底下湊了過去。
一個老太帶著半真半假的關心,看著那被狀元府眾人團團圍住的少年擔憂道:“哎喲喲,這小哥兒怕是要吃虧了。”
頓時,便有那眼神兒好的,回頭沖那老太太笑道:“您老可瞧清楚了,那人是誰。”
于是,眾人這才仔細往那被圍住的少年臉上看去。
就只見那少年生得唇紅齒白,五官輪廓甚是清俊,偏那兩道高挑著的八字眉,卻是把原該有的俊美破壞迨盡,只叫這張臉給人留下一種頑劣無賴的印象。
看著那著名的八字眉,人群里頓時就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四下里隱隱約約響起“荒唐王爺”和“不靠譜王爺”等等名號。便又有人笑道:“這算不算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竟是他們自家人跟自家人打起來了呢。”
卻原來,這京城的百姓可不是那些只知道關心豬種的長山鄉民,雖不能說一個個都對那高門大戶的八卦了如指掌,倒也多少要比外鄉人更了解一些這些貴人的消息,甚至包括這些貴人間錯綜復雜的親戚關系。因此,這些人不僅從那兩道八字眉認出了景王殿下,且立馬就想起,這打起來的兩方,竟是姑侄兩家至親。
*·*·*
且不說那邊圍著看熱鬧的平民百姓是如何議論紛紛,只說這邊,被徐世衡護在懷里的高明瑞回頭,見幫了那孩子的人竟是周湛,不由就是一聲尖叫,沖著周湛跺腳道:“七哥?!怎么是你?!你你你,你怎么竟護著他?我才是你妹妹!”
周湛一挑眉,看著高明瑞笑道:“我很想說,我是幫理不幫親,可我又沒法子這么說,因為這孩子吧,”他一收手臂,順便壓制住那想要從他懷里掙脫出去的徐翩羽,咧著嘴笑道:“她可是我的人。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當著我的面打她,可不就等于你是在打我的臉?啊,不,應該說,比你親手打我的臉還要打了我的臉呢。”
看著四周被這動靜吸引過來的百姓,徐世衡的眉不由就皺了一下,忙安撫住高明瑞,過去給周湛見禮,“原不知道景王殿下也在這里,倒是沖撞了。”他拿眼看看四周,又壓低聲音小聲道:“殿下還請移一步說話。”
“有什么好移的,”周湛也隨著他瞟了一眼四周那些看熱鬧的人群,揮著手道:“要說起來,這件事原也沒那么復雜,不過是誰打人誰道歉的事。才剛姑父也說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不對。做了錯事嘛,自然是要道歉的,我看咱們就依著姑父的主意,叫那打人的,給這被打的下跪道個歉也就結了。”
說話間,那個被他扔進放生池的仆人爬了上來。周湛卻是挑眉一笑,一合扇子,指著那人道:“這個人我可不道歉喲!誰叫他要打我家孩子來著,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家孩子挨打吧。”
話說,這徐世衡早就察覺到長公主和景王之間似有什么不對了,可每每問起,長公主卻都只說沒那么回事,后來還是高明瑞無意中提及,才叫他知道,原來是周湛小時候曾養過一只狗,那只狗好像很不喜歡被人拉尾巴,便咬了一時淘氣的高明瑞,直把才三歲的她嚇得大病了一場。那會兒高明瑞的親爹才剛死不久,長公主視這唯一的女兒如性命一般,急怒之下,便帶著人闖進景王府,把那只狗拉出來活活打死了,似乎還把那年已經七歲的景王殿下也給拽過去狠狠責罵了一通。雖說后來經由太后說情,叫這姑侄二人重新和好了,可這件事卻似乎一直叫那小心眼兒的景王殿下記恨著,這些年來,時不時地便會挑釁一下長公主,也虧得長公主一向性情溫婉,一直都不曾跟那幼稚的景王一般計較。
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景王殿下就是個渾不吝的混世魔王,且他和長公主之間還有這么一段恩怨,徐世衡掂量著他大概對付不來這位主兒,便暗暗向著手下遞了個眼色,又對那雖還未成年,卻已經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王爺躬身一禮,苦笑道:“殿下見諒,我們原也不知道這位小哥兒是王爺身邊的人,不過是因他說話不知輕重,一時惹惱了瑞兒,瑞兒這才生了氣……”
“得得得,”不待他把話說完,周湛便又揮手打斷他道:“別說的我好像就不在旁邊似的。這孩子說了什么,我可也在聽著呢。她不過是問了一句我這瑞兒妹妹姓什么,怎么就惹人生氣了?還是這個問題問不得?”
說到這里,他忽地一咂嘴,“我說狀元公姑父大人,知道您這是心疼我這表妹,可也不能這么不分是非曲直,太偏幫著您這閨女啊……”
許是說到“閨女”二字,叫他忽地想起什么,忙一合那扇子,笑道:“喲,對了!我才剛聽人說,原來姑父的閨女——您親生的那個——竟還活著?竟沒死啊!倒白叫姑父為她哭了三年呢。啊,瞧我,都忘了恭喜姑父了,不管怎么說,至少這個中元節,姑父可以少寫一篇祭文了呢。說起來,您那親生的閨女我是不是也該叫她表妹……”看著徐世衡忽然變黑的臉,周湛假惺惺地拿扇子一遮嘴,“哦喲”了一聲,眨著眼道:“不好意思,這是不是跟我瑞兒妹妹姓什么一樣,也是個問不得的問題?”
總的來說,徐世衡是個周正君子,只習慣于與人進行那種有理有節、條理分明式的談話,卻不想這景王殿下最擅長的就是能打死老師傅的亂拳技法。被他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地胡亂攪和,徐世衡本就已經很是吃力了,如今又聽得他這般大咧咧地在人前大聲嚷嚷著翩羽還活著的事,他的臉色不由就是一陣不好。
翩羽的事,他和長公主私下里商量良久,都覺得不能把這事兒翻上明面來講,因此他們才悄悄地往人前遞著話,就是打著以一種最潤物細無聲的法子,叫眾人緩緩知道這事的主意,卻不想今兒才剛放出一點風聲,竟就叫這混世魔王般的景王給聽到了,且還在這種場合里大咧咧地嚷嚷了出來。徐世衡忙再次上前一步,懇切地對周湛小聲說道:“還請殿下移一步說話。”
周湛看看他,恍然大悟般又“哦喲”了一聲,道:“你不會是不想人知道你女兒還活著吧?早說啊,早說我就不提這茬了。”又擺著手道:“你閨女是死是活跟我無關,咱們還是來說說我這孩子所受的委屈吧。”
他低頭憐惜似地撫了撫懷里那孩子長長的劉海,惹得那孩子不耐煩地一甩頭,他卻是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抬頭看著徐世衡道:“我這孩子,可是個苦命人,她娘死后,她爹另娶了新人,就不要她了,所以我只好勉為其難收留了她。你們家瑞兒有你這當爹的護著,我這孩子沒人護著,只好我護著她了。就跟你看不得我那瑞兒妹妹受委屈一樣,我也舍不得我這孩子受委屈呢。”
那被景王殿下拿手臂牢牢圈在胸前的孩子,雖說生得矮小單薄,可看著怎么也該有個十歲上下的年紀了,這景王殿下自個兒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十五六歲,偏他這般倚老賣老地一口一聲“我這孩子”,卻是叫得那圍觀的眾人忍不住就是一陣竊笑,徐世衡的臉色則是一陣青白交加。
就在他明顯應付不來這混世魔王時,受著他的眼神示意過去搬救兵的仆下終于把長公主給請了過來。
那高明瑞一看到她娘,頓時嗚咽一聲,跑過去拉著長公主的衣袖叫了一聲“娘”,指著周湛告狀道:“你看七哥,又犯渾了!”
長公主轉身將女兒交給身后跟著的嬤嬤,卻是抬眼和周湛一陣目光交匯。
被周湛圈在胸前的翩羽頓時便感覺到四周仿佛閃過一陣看不見的閃電。她不由抬頭看向周湛。
就只見周湛沖著長公主揚起八字眉,卻是一陣憊賴微笑,懶洋洋地道了聲“姑母好”。
長公主的眼底微微一抽,微笑著走到周湛的近前,看著他柔聲問道:“原來你也在這里,可是來替你父王上香祈福的?”
周湛默默冷笑一聲,那胸口的震動,直震得翩羽忍不住又抬頭看他一眼。“可不。”他目不轉睛盯著長公主的眼,“雖說我們都知道,我那父王這會兒怕早就已經轉世投胎了,不過,總不妨礙我這為人子的奉獻一片孝心不是?不管怎么說……”他忽地壓低聲音,“我總還借了他的名頭得了好處。不是嗎?姑母。”
這最后一句,仿佛是一句暗語似的,直聽得臨安長公主的臉色微微一白,后退一步,看著周湛笑道:“瞧你這孩子,氣性真大。當年我早跟你說過對不起了,你竟還記著。要不,趕明兒我賠你一只狗就是了。”
“瞧姑母說的,”周湛也笑嘻嘻地抬起頭,“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小時候的事,誰還記得,我早忘光了,倒是姑母,竟還一直記著呢。”
二人一陣叫人聽不明白的唇槍舌箭。就在眾人聽得發怔之際,周湛卻又忽地一轉話題,再次展開他那把小巧玲瓏的檀香木折扇,對長公主道:“姑母才剛過來,怕還不知道這里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就把之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我這姑父是一片慈父心腸,非要逼著我家孩子給瑞妹妹下跪道歉,可我瞧著,明明做錯事的人并不是我家孩子,所以我就有些不服了。姑母您一向公正清明,連老爺子都說您是皇室楷模,您覺得這事兒到底是誰錯了?到底是誰該向誰道歉?是您府上的千金呢?還是我這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偏又攤上我這無能主子的小廝?”
長公主過來時,原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這會兒聽著周湛這般說,又見四周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心下不禁一陣暗惱,偏又沒法子,只得沉著臉,把高明瑞叫過來,喝道:“可是你七哥所說的那樣?!”
高明瑞一向怕她娘,這會兒見長公主沉了臉,不由就委屈地一扁嘴,跑過去拉住徐世衡的衣袖。
徐世衡見狀,忙安撫地拍拍她,過來向著周湛又是彎腰一禮,道:“殿下息怒,這事原是瑞兒性急了,得罪之處,我這做父親的替她向您陪罪。”
“咦?”周湛道,“為什么要你向我陪罪?”
徐世衡道:“她是我女兒,是我沒能教導好她,自然該是我向您陪罪。”
忽然,周湛就感到被他圈在胸前的小人兒后背一僵。他飛快地垂眸看她一眼,只更加用力圈住翩羽,抬頭對徐世衡笑道:“是嗎?女兒做錯了事,原來做父親的也有責任替她向人道歉啊……”
說著,他卻是一陣咂嘴,搖頭道:“可我剛才怎么聽狀元公跟我這孩子說,‘為了叫孩子能明白道理,哪怕孩子沒有做錯事,做父母的也得硬起心腸來處罰孩子’?”
這話,不由就叫徐世衡又想起他逼著翩羽向高明瑞道歉的事來。頓時,他那被高明瑞打斷的疑心忽地就抬了頭,不由看向那個被周湛圈在懷里的孩子。
那孩子半垂著頭,巴掌大的小臉隱在長長的劉海之下,卻是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這時,就只聽得長公主在那邊忽然叫著高明瑞,“瑞兒,這件事是你做錯了,你過去,向你七哥道個歉。”
高明瑞不由就是一陣瞪眼,才剛要犟嘴反駁,就看到她娘那陰沉著的眼,便知道她娘這會兒是打定主意了,只得不情不愿地過去。
周湛卻忽地一擺手,放開一直被他圈在懷里的那個孩子,道:“挨你打的人又不是我,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要道歉也該是向我這孩子。”
“什么?!”那高明瑞一向高傲,向著景王道歉,她尚且還有些不情愿,如今見景王竟要她向個小廝道歉,她頓時就不干了,跺著腳道:“叫我向他道歉?!憑什么?我不干!”
周湛一聲冷笑,歪頭看著長公主道:“我記得,姑母曾教導過我們,不要以身份壓人。難道就因為瑞妹妹是姑母的女兒,我這小廝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瑞妹妹做錯了事,就不該向這孩子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