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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的,房間里響起一聲冷笑。
翩羽回頭,就只見周湛正拿眼角睨著她,一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翩羽忙眨巴了一下眼,抬頭沖那位爺露出個討好的笑。
“哼。”
周湛又是冷哼一聲,手才剛一微抬,無言便極有眼色地過去,及時接下他手里的毛巾。他又彈了彈手指,蹲跪著的無語便站起身來,和無言一起,向著他默默一禮,雙雙退了出去。
翩羽不禁有些羨慕地望著她們的背影。
“嘶!”
前方,又傳來周湛的怪聲兒。翩羽忙收回視線,乖順地垂下頭去,不敢再東張西望。
“說吧,”周湛道,“你剛才在想什么。”
翩羽眨眨眼,她當然不能坦承她剛才的想法,便道:“我只是在想,剛才我好像做錯了,該是無語姐姐這樣才對。”
周湛挑眉看看她,忽地又是一聲冷笑,道:“還以為你是個憨直的,原來肚子里的彎彎繞也不老少。”
翩羽不由一撇嘴,無聲說了句:“還不是被你逼的。”
“什么?!”
上頭,傳來周湛嚴厲的聲音。
翩羽嚇了一跳,抬頭間,不禁一陣疑惑——這位爺,她沒說出口的話,他也能聽到?!
她這大睜著雙眼一副受驚的模樣,頓時就逗得周湛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叫她過來,原是想看看她換了小廝的制服后會變成什么模樣的。直到這時,他才有空看向她,卻是不由眨了一下眼,伸手指住她道:“你穿的是什么鬼東西?!”
府里丫環小廝們的衣裳,原就是他搗鼓出來的,而且他一向覺得這款式穿在他們身上顯得很精神,可如今經翩羽這么一改造,他才發現,原來他所設計的這套衣裳根本就沒什么特別之處,把那袖口一卷,腰帶一換,也就是套普通的深藍色衣衫罷了。
翩羽卻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低頭看看自己,抬頭笑道:“雖然是大了些,不過能有件衣裳換就已經很不錯了呢。”
這衣裳對于她來說,顯然不是“大了一些”。以前她穿著五哥的舊衣裳,雖說不合身,可到底是她五哥小時候的衣裳,而這寡言今年已經十五了,是個真正的半大小子,他的衣裳套在黑矮干瘦的翩羽身上,簡直可以用“滑稽可笑”這四個字來形容。
周湛忍不住就搖了一下頭,嘀咕道:“你倒真是不講究。”
翩羽點頭道:“以前我娘也這么說我。”
周湛那么說,可沒指望她會接話。他不由就又看了翩羽一眼——顯然,這小家伙還沒搞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過,他卻忽然發現,這丫頭跟他講話這么隨性沒規矩,倒并沒有叫他感覺受到了冒犯。似乎她這么做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一般。他不禁想像了一下,如果她像無語和沉默他們那般守著禮儀規矩……好吧,他想像不出來。
他一搖頭,拿下巴一指她,“你知道你眼下這模樣,叫我想到什么?”
“什么?”
“鉆進燈籠里的老鼠。”他走過去,一把抓住她那扎得高高的馬尾辮,一邊搖著一邊笑道:“叫人感覺吧,只要拽著這根老鼠尾巴一拔,就能把你光溜溜地從這衣裳里【拔】出來。”
這“光溜溜”三個字,頓叫翩羽紅了臉,忙推開他,一邊把她的辮子從周湛手里搶出來,抱怨道:“都怪沉默啦,他也太死板了!我都說了,隨便找件什么衣裳給我就好,他非說是你說讓我做小廝的,我只能穿小廝的衣裳……”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她還不知道她被拎進來的理由,不由眨著眼小心看向周湛,道:“你……叫我進來,不會是后悔了吧?”
周湛的眉一挑,道:“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會后悔。我可等著看熱鬧呢。”頓了頓,又盯著翩羽的眼道,“倒是你。好好的狀元府千金不做,來我這里做下人,你后悔嗎?”又道,“眼下我們還沒有回京,你改主意還來得及。等回到京里,你再想改主意,那可就要等我玩膩了,愿意放你走人,你才能走人了。”
翩羽毫不猶豫地一搖頭,“不后悔。”
周湛看著她,半晌才道:“你就這么想要報復你爹?”
“報復?”翩羽倒是沒這么想過。她眨眨眼,也跟著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還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只是,眼下我還不能認他。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其實另有一張臉。”她看著周湛正色道:“你放心,我做了決定的事,從來不后悔。”
周湛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坐下,翹著個二郎腿道:“昨兒我點過你,不過顯然你沒聽懂——我說,我是京城頭號紈绔。”他頓了一頓,看著翩羽又道:“如今你年紀還小,怕是想不到那么遠,不過將來等你長大了,到那時,若是叫人知道你曾落在我的手里,你這一輩子就得背著個污名過日子了。你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翩羽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還真不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不過是怕連累我將來嫁不出去罷了。跟你說實話吧,雖然我從來沒覺得做女人就必須要嫁人,但看樣子,我已經被我那幾個舅舅姨媽們給許出去了,只是我還不清楚到底是許給了我的哪個表哥。所以,我的將來你不必為我操心,你連累不到我。”
周湛不由就是一挑眉。
翩羽以為他是不相信她的話,忙把舅舅們的打算全都和盤托出,又道:“其實也就只有你們城里人才會覺得給人做工是件丟人的事,在咱們鄉下,農閑的時候上城里做工的多了去了,家里有姑娘在大戶人家做丫環的也不在少數,人家替自己掙足了嫁妝后,還不是一樣風風光光嫁人?也沒見誰說三道四的。”
周湛瞇了瞇眼,小聲咕噥了一句“仗義每多屠狗輩”,又揚聲道:“不過,你跟那些村姑可不同,說到底,你是狀元家的千金,你那后娘還是長公主,你舅舅未必能從你爹手里搶過你去。而且,你在你爹身邊,顯然你能嫁得更好。”
翩羽怔了怔,咬了咬唇,垂著眼道:“不瞞你說,我覺得我娘的悲劇,就是因為她跟我爹門不當戶不對。雖然當初不是我娘非要想嫁的,可后來到底還是勉強嫁了過去,然后一輩子被夫家那么挑剔看不上——不定連我爹也從沒看上過我娘,許他只是為了那個‘守信君子’的名聲才硬著頭皮娶我娘的,卻是耽誤了我娘的一輩子……”
頓了頓,她抬起頭,看著周湛又道:“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我娘連命都搭上的教訓,我絕對不會再去犯。不管我身份如何,我知道我自己其實就是個鄉下野丫頭。比起城里,我更喜歡鄉下。就算舅舅們不能如愿,將來等我長大了,我會把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會挑個合我心意的,找個也真正喜歡我的人嫁了,我絕不讓任何人擺布我,哪怕他是我爹。否則,我寧愿出家做尼姑去!”
看著那雙貓眼,周湛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半晌,他搖頭一笑,道:“聽聽,若是十一娘在這里,你這些話,準能嚇死她的那些教養嬤嬤們。我還從沒見過哪個姑娘這么厚臉皮,口口聲聲把要嫁什么人掛在嘴邊上呢。”
翩羽臉一紅,吐著舌賣好道:“這不是跟您說嘛,咱倆誰跟誰。”
周湛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再次搖了搖頭。
見他不像生氣的模樣,翩羽立馬打蛇隨棒上,又道:“那個,才剛聽涂……涂先生說,下午咱們就要回京?”
周湛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翩羽咬了咬唇,“我……我能……請一會兒假嗎?”
見他高挑起那八字眉,她忙又道:“我想去找找我舅舅們。我原是留了條兒的,可舅舅們看起來還是不放心,又追了來,我得告訴他們一聲兒……”
“你去哪里找?”周湛打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