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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羽抬起頭,沖著他眨巴了一下眼,才答道:“沒人。”又道,“以前我看小紅——哦,我屋里的丫頭——她就是這么做的。”頓了頓,有些擔心地道:“我做錯了嗎?”
周湛垂眼看看那盆,又扭頭看看她,挑剔地搖搖頭,“可見你家也不怎么上規矩。按照規矩來說,做主子的手是不該被沾濕的。”
翩羽不由一陣驚訝,伸著個脖子道:“要我替你洗臉嗎?”又不贊同地一皺鼻子,“我娘說,能自己動手做的事盡量就不要麻煩別人,不然萬一把自己慣得五體不勤,什么都不會做,將來哪天誰都靠不上的時候,那就……”
看著周湛瞥過來的眼,翩羽忙咬住舌尖,掐斷那還沒說完的話,縮著脖子裝起憨來。
周湛又瞇著眼瞪了她一會兒,直瞪得她不敢抬頭,他這才冷哼一聲,“也虧得我討厭人碰我,不然,我可不就是你所說的‘五體不勤’了。”說著,自己動手洗了臉,又頭也不回地道:“澡豆。”
而,翩羽忽地就猶豫了一下。她抬眼看看他,小心翼翼上前,卻是在盡量遠離他的地方,伸長著手臂夠到那澡豆盒,打開盒蓋,又伸長著個胳膊,把那澡豆盒遞過來——卻是仿佛害怕她靠他太近,會叫他抓住她痛扁一頓似的。
周湛不由就是一咂嘴,挑著那八字眉道:“嘖,你那個小紅就是這么伺候你的?!你是怕我會吃了你還怎么著?!過來些!”
翩羽抬眼看看他,微微往前挪動了一小步,便又再次站住,仍是伸長著個手,卻就是不肯過去。
周湛不由又是一咂嘴。
見實在躲不過去,翩羽這才訥訥解釋道:“我、我就、就站在這里……比較好……”她抬眼看看他,垂著頭小聲嘀咕道:“我、我身上有味兒……”
周湛的眉頓時一揚。
翩羽縮著個腦袋,紅著臉道:“我……我沒換洗的衣裳……這衣裳……已經穿了三天了,都有味兒了……”
卻原來,她的行李早叫周湛打包塞給王明娟兄妹帶走了,偏她昨兒又被那個不知道是車夫還是大夫的中年漢子扎了一回針,出了身透汗,經過這一夜的發酵,連她自個兒都能聞到自個兒身上那“醉人的氣息”。雖說她早起時給自己徹底清洗了一遍,可這唯一的一套衣裳,卻是沒辦法換洗了。
周湛挑眉看著她,見她認真地沖他點著頭,他這才相信了她的話,卻是忽地一陣大笑,伸手拽過她,伸著鼻子湊到她的頭發上聞了一聞,故作惡心地推開她,偏又不放手,只那么把她隔在一臂距離之外,嫌棄地扭著個臉道:“果然是個臭……”他從眼角瞅瞅她,“臭小子!”
翩羽不由就是一陣瞪眼——有味道的,不過是她的衣裳好不好?!她可是從頭到腳,連頭發絲兒都很認真地洗過一遍的!就算她沒有香胰子可用,這會兒身上也絕不可能會臭!
何況,她又不是小子!
見翩羽瞪著眼,周湛偷偷一笑,扭頭對門外揚聲叫道:“來人。”
門外的四人對視一眼,沉默忙過去敲門而入。
直到他進來,周湛這才松開手,卻又故意把翩羽往沉默的身上一推,揮著手道:“趕緊把她帶下去吧,別熏臭了我這里。”又道,“給她找身你們的衣裳。等回到京里,記得提醒我一下,叫恒天祥的人過來一趟。”
沉默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那恒天祥可是宮里的御用制衣坊,王爺這是打算給這小子在恒天祥訂衣裳?!
他不禁偷偷看了翩羽一眼,心里暗暗猜測著這孩子的來歷。不過,他是打小就在周湛身邊伺候的,一向最懂規矩,自然不會亂問,只默默行了一禮,便要帶著翩羽轉身下去。
卻聽周湛又道:“對了,記得給她派些事做,省得閑著盡淘氣。”又道,“她叫吉光。記住了?”
這最后三個字,卻是看著翩羽說的,仿佛知道她已經忘了她的新名字一般。
翩羽幾乎是本能地沖著他撇著下唇做了個鬼臉。等看到沉默一臉詫異的瞪著她,她這才回過神來,忙咬住唇,沖著沉默一陣無辜地眨眼。
這幕啞劇,直看得周湛又是一陣大笑,沖著沉默揮了揮手。
沉默向著周湛沉默一禮,又警告地橫了翩羽一眼,便領著她下去了。
翩羽默默跟在沉默身后,一邊走一邊在心里暗暗提醒著自己,她現在已經叫“吉光”了。可雖然這么一路提醒著,當聽到沉默在那里叫著“吉光”時,她仍是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忙抬起頭,沖著沉默彎起眼眸,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翩羽原就是個記性好的,跟在周湛身邊雖然還不到兩日,卻差不多已經把他身邊的人認了個八【九】不離十。而這沉默,據她的觀察,應該是小廝中領頭的。
沉默看著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濃眉大眼,和另一個小廝寡言的活潑好動不同,他看著就人如其名般沉靜緘默。翩羽回憶了一下,好像這兩天她就沒聽他開過口。
不過,顯然,在有必要開口時,人家也不會沉默著。只聽沉默問道:“你以前在誰家當差?”
當差?翩羽眨了一下眼才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忙道:“我沒當過差。”
沉默的濃眉不由就挑了一下——顯然,是受了周湛的影響——又微一搖頭,咕噥了一句,“難怪規矩這么差。”又不滿意地看看她那單薄的小身板兒,問道:“你多大了?”
翩羽半垂著頭,小心翼翼答道:“十二。”
“看著可不像。”沉默評論著,又看看她的身材,道:“我的衣裳你怕是穿不了,寡言比我矮一點,你先將就著穿他的吧。”
翩羽忙道:“隨便給我找件什么衣裳就行了……”
沉默一皺眉,“衣裳哪能亂穿?!府里有規矩,當什么職,就得穿什么樣的衣裳。既然爺派了你小廝的活計,你就得穿小廝的衣裳。”
說話間,他已經領著翩羽來到他和寡言所住的房間里。從寡言的衣箱里抽出一套小廝的制服拋給翩羽,合上衣箱,沉默轉回身,就見翩羽抱著那衣裳,大睜著一雙貓眼,看著一副彷徨無助的模樣,他不由就嘆了口氣,放緩語氣又道:“府里的規矩雖多,慢慢學,總能學起來的。”
頓了頓,卻又是一皺眉,“不過,以后可再不能像剛才那樣了。雖說爺性子好,不跟你計較,可若是叫長壽爺看到了,怕是連爺都不能免了你這一頓板子。”
這是第三個人跟翩羽提及“長壽爺”了。翩羽忙咬著唇,看著沉默點了點頭。
見這孩子雖然規矩不好,倒是勝在聽話,沉默滿意地點點頭,道:“趕緊把衣裳換上吧。”
“是。”翩羽應著,轉身便要開門出去。只聽沉默在她身后叫道:“你要去哪兒?”
翩羽回過身,眨著眼道:“回屋換衣裳啊。”
沉默道:“不用那么麻煩,就在這兒換吧。”又催促道:“快些,爺可不等人的。”
可看著翩羽只是眨著眼,卻并不動彈,他不由問道:“怎么了?”又看看她,忽地一陣恍然,皺著眉道:“都是男孩兒,有什么好害臊的!”說著,伸手就要過來幫忙,直嚇得翩羽忙倒退了兩三步。
沉默看看她,搖著頭一咂嘴——這動作表情,顯然也是學著周湛的。不過,他倒也沒再說什么,只后退開,說了句,“那你可快些。”便轉身出去,且還細心地替她帶上了門。
看著那關上的門,翩羽不由就眨巴了兩下眼。這沉默,看著一臉嚴肅挑剔,仿佛不好接近的模樣,骨子里倒是個心軟的好人。
跟他那主子倒是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