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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迎過來,不等她開口,大舅舅就沖著她一擺手,沉聲道:“先吃飯。有話飯后再說。”
翩羽腳下一頓,不禁站在那里眨巴了一下眼——她還什么都沒問呢!顯然,大舅舅對她要問什么,已經(jīng)心里有數(shù)了——再一抬頭,就看到大舅母跟在兩個舅舅的后面。
見翩羽看著自己,馬氏不由一低頭,假裝挽著衣袖,從她身旁繞過去,進了廚房。
舅母的身后,跟著翩羽的幾個表哥。見翩羽站在院子當(dāng)中,大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三哥則是摸摸她的臉,四哥習(xí)慣性地伸手一揉她的脖子,便都沉默著往井臺邊去洗涮了。
這時,王明娟兄妹聽到動靜,也從廂房里出來了。
五哥原本正要學(xué)著哥哥們的模樣去拍翩羽的肩,看到他們兄妹,頓時改了主意,過去一扒拉王明喜,悄聲問他:“可是你跟丫丫說她爹的事的?”——家里的男孩中,就五哥和王明喜年紀(jì)相近,故而兩人甚是要好。
王明喜卻是被五哥問得一陣心虛,不禁偷眼看向王明娟。
王明娟忙上前拍開五哥的手,把她哥哥往身后一拉,揚著下巴瞪著五哥道:“是我說的。”
若是王明喜說的,五哥還能表示一下不滿,偏是王明娟承認(rèn)了,且她一向刁蠻,是個誰都招惹不起的性子,當(dāng)下五哥連瞪都不敢瞪她一眼,只得捏著鼻子灰灰地溜到一邊。
因著翩羽突然跑開,直把六姐弄得一陣摸不著頭腦,此刻也握著那把筷子跟了出來。聽到她爹那么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又看到幾個哥哥們那奇怪的動作,她不禁過來問翩羽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翩羽搖搖頭,接過她手中的筷子,正要回屋,王明娟湊過來,一下子撞開六姐,拉著翩羽走到一邊,小聲道:“等下你可要問清楚了,千萬別叫他們再糊弄了你去。”
六姐被她撞得趔趄了一下,有心想要發(fā)火,可看她和翩羽竊竊私語,又很是好奇,便不計前嫌地探頭過來問道:“到底怎么了?”
王明娟高高在上地看她一眼,卻是不答話,拉著翩羽就進了屋。
六姐不由撇著嘴白她一眼,才剛要開口,就聽她娘在廚房里叫道:“小六兒,干嘛呢?還不快過來幫著端菜!”
*·*·*
這頓飯,用得極是沉默。
桌邊的眾人都是各懷心事,翩羽更是味同嚼蠟。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六姐不時溜著眼珠,好奇地看看你又看看他。
好不容易吃完飯,大舅舅放下筷子,抬眼看看敞著的大門,對坐在門邊上的三哥道:“去看看,你大姑咋還沒到。”
正說著,就聽到院門外傳來大姑說話的聲音,三哥忙起身迎了出去。
二舅舅則是把桌邊的眾人都看了一圈,扭頭對四哥道:“把他們幾個都帶下去吧。”
雖說四哥過了年就該十九了,早已不是孩子,可因著這幾年家里窘迫,卻是耽誤了他的大事,以至于至今都還未能說上親。鄉(xiāng)里人又有把未成親的人當(dāng)作孩子看的習(xí)俗,故而他雖對他爹和小叔仍把他當(dāng)孩子看心懷不滿,但看看那二人板著的臉,再看看六姐好奇的眼,只得皺著眉起身,一推六姐,又拉起明喜和明娟,招呼著五哥,便打算把這幾個小的全都帶出去。
每逢大人們叫帶開他們,六姐就知道,他們是有什么正事要議了。因此,雖然她也好奇,卻是不敢多話。只是,她才剛要轉(zhuǎn)身跟著她哥哥出去,忽然看到翩羽竟坐在那里沒有動,她忙彎腰去拉翩羽,不想手還沒碰到翩羽,就聽她爹在上頭道:“丫丫留下。”
六姐不禁一陣詫異,低頭看看垂著頭的翩羽,又抬頭看看她爹,只得帶著一肚子疑惑出去了。
大姑進來時,就見她兄弟和侄兒們都還圍坐在桌邊上,馬氏正領(lǐng)著兩個兒媳在收拾著桌上的碗筷。見她進來,馬氏一邊快手快腳地擦著桌子,一邊沖她抱歉道:“瞧這亂的。”
大姑忙笑道:“我也是剛吃過,碗筷也是丟在那里沒收拾呢。”
說著,過去拉起翩羽,上下打量著她道:“這兩天咋沒往我家去?”又道,“才幾日沒見,咋又瘦了呢?瞧著更黑了。”
“可不是嘛!”見收拾好了桌子,馬氏便揮手把兩個兒媳都趕了出去,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向大姑抱怨道:“這孩子就是匹圈不住的野馬駒子,整天就愛往日頭下瘋跑,能不黑嘛!偏晚上還睡不好,不瘦還能咋的?!”
大姑不禁道:“還是常做惡夢嗎?”
翩羽一吐舌,忙扯開話題笑道:“別看我瘦,骨頭里面全是肉呢。”
四哥打發(fā)了六姐等人,正好回來,便站在門口望著翩羽一挑眉,道:“骨頭里面長肉的,那是螃蟹!”
王家兄弟中,除了三哥像他娘馬氏那般愛說笑外,其他幾個都像他們的爹,是不愛開口的性子。但這不愛開口卻又各有特色。大哥是只做不說,三拳打不出一句話的悶漢子;四哥卻是不開口便罷,一開口,不是氣死個人就是噎死個人。
翩羽不由噘著嘴沖四哥翻了個眼。她雖性情爽直,卻不是個粗笨的,先前見大舅舅說那話,如今又見她大姨這時候過來,且一見面就拉著她扯閑篇,她便知道,幾個大人怕是有要緊的事跟她說,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場。于是她在大姨懷里扭過頭去,看著兩個舅舅道:“我知道我爹中狀元的事了。”
兩個舅舅不由就和大姑對了個眼。
翩羽又道:“我也能猜到舅舅們不跟我說的原因,應(yīng)該都是為了我好。可不管怎么說,那終究是我爹,他的事我原該知道的。”說到這,一垂眼,顫著聲音又道:“哪怕他不要我了……”卻是一個沒忍住,終究叫含在眼眶里的淚掉了下來。
和兄弟們的沉默木訥,以及翩羽娘的固執(zhí)剛強不同,王大姑是個最心軟不過的,又最看不得人掉淚,見翩羽哭,她忙一把將翩羽摟進懷里,一邊陪著她掉淚一邊安撫她道:“你可快些收了這些胡思亂想吧,你爹怎么會不要你呢?他只是因著你娘的事,覺得沒臉見你罷了。”
翩羽頓時抬起頭來,看向大姑的眼里半是希翼半是懷疑。
大姑忙沖著她用力一點頭,又道:“你爹是個什么性子,你還不知道?他最是講究君子節(jié)操的一個人,怎么會拋下你不管?不過是因著他一時傷心你娘,不敢來見你罷了。且你爹四月里才中了狀元,想來朝廷上還有很多事情要重用著他,這是一時挪不開手的,等他騰出空來,定然會來接你,你可莫要再胡思亂想了。”——卻是避開她爹還做了駙馬的事沒提。
翩羽低頭咬了咬唇,驀地一抬頭,望著她大姨道:“我知道我爹還做了駙馬。”
這么說時,其實她心里還是有些不太相信這個消息的,可王大姑那瞬間僵硬的表情,卻是叫她一下子就確認(rèn)了這個事實,不由喃喃道:“原來我爹真做了駙馬……”
一直以來,雖然害怕她爹回來會怪她連累了她娘,可同時她也一直盼著她爹能回來替她們母女主持公道。就算她爹是出了名的孝子,不敢也不會忤逆她祖母,至少總要讓她爹知道,她祖母都對她們母女做了什么……卻不想如今她爹不僅不肯見她,竟還做了別人的丈夫……
想著孤零零葬在山上的娘,翩羽只覺心頭一痛,不由一轉(zhuǎn)身,抱著她大姨又哭了起來。
王大姑卻并不知道她是為了她娘在哭,只當(dāng)是她爹做了駙馬的消息叫她不安,便安撫著她道:“你莫要擔(dān)心,不管你爹是不是做了駙馬,他總還是你爹,這一點總不會變。”
翩羽搖頭哭道:“可對娘來說已經(jīng)變了。”
終究她年紀(jì)還小,那壓在心頭已近三年的秘密終于叫她承受不住,便哭著坦白道:“我、我其實都記得的……娘是因為我才被老太太趕出徐家的,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我娘。”
直到這時王家人才知道,原來當(dāng)年的事,她竟全都記得……
☆、第八章·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