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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徐冰硯沉默地聽著,口中沒有一句反駁,心里卻將“萬年船”這幾個字來回念了好幾遍,深邃的眉眼深藏風雨——
……那是旁人都難以懂得的悲涼和茫然。
第173章 霽時  云開雨霽,值此善時。……
在那之后白清嘉和徐冰硯終于一起度過了一段難得安穩的時光。
戰爭結束過后他一下子清閑了不少, 起碼可以每天回到白公館陪她一起吃飯,碰上公務不多的時候甚至剛過中午就會回家,還能來得及陪她午睡;她如今懷著孕、身體比平時更脆弱, 他一直疼她、眼下又對她多了許多愧疚, 因此總是想著要彌補, 照顧起人來就更是無微不至。
他還提議要將她的家人從美國接回來, 而她雖覺得父母年事已高不便頻繁長途跋涉、可心里又實在想念他們,尤其在這即將生育的關頭更渴望能有母親的陪伴, 于是漸漸陷入了糾結;他一看這情景便干脆替她做了決定,派秘書專程越洋去接人,要是一切順利說不定還能趕上她的產期。
日子忽然變得特別美妙:他一直在她身邊,清晨她便在他溫熱的懷抱中蘇醒, 被他輕輕吻一吻額頭,然后又被抱到盥洗室梳洗;他們一起吃早餐,邊吃邊說各自一天的計劃, 他會詳細地告訴她他當天的日程, 還會承諾幾點之前就會到家;如果碰到禮拜日那就更妙,他會騰出大把的閑暇陪她閑談, 有時還會一起看看她翻譯的《懺悔錄》和她跟學生們一起新創辦的刊物, 看完之后她又會逼著他談一談感想,徐進士真是進退維谷,倘若說不好自然會惹太太生氣,倘若說好又會被她嫌棄敷衍, 每次都要百般小心才能過關。
……唯一令人難過的大概就是徐冰潔了。
徐冰硯離滬去打仗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害了失語癥、回來之后才忽然從白清嘉這里得到消息,彼時眼中的怔愣與黯淡明顯得令她心疼。
“她的身體都好,醫生說了是心理的原因……”她無力地開解著、試圖使他寬心,“只要漸漸想開了就會好起來的……”
這話多苦澀啊——其實對她自己來說想開又何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哥哥, 這件事無論怎么說都與徐冰潔脫不了干系,她又勸說了自己多久才能做到像如今這樣不怒不怨、淡然處之?
……這根本不是她原本的性子。
他都知道的、她做一切妥協都是為了他,心中也因此變得更加沉重;伸手摟過自己的妻子,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微微凌亂的心緒使他難得對她敞開了心扉,淺淺說了幾句自己過去的事。
——譬如他幼時貧苦艱辛的生活,譬如他那抽大煙抽死在煙館里的父親,以及他在北上途中被盜匪殘忍殺害的母親和姐姐。
這是他頭回主動對她提起自己的過往,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過那么多慘烈的事——她甚至根本沒見識過那樣殘酷的世界,即便是在她家道中落的時候也沒有陷入如此絕望的境地。
“出事的時候我在京城,沒能陪在家人身邊,”他的聲音有些沉,隱約帶著幾分追憶的味道,“冰潔一個人從頭到尾經歷了一切,也許從那時起就落下了心病……”
他在輕輕地嘆息。
“后來我一直輾轉忙碌,對她的照顧只一直停留在溫飽——其實教養一個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總應當花時間多陪陪她,多聽聽她在想什么……”
“……的確是我沒有把她教好。”
這真是這男人一貫的做派,無論碰到什么事都要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對身邊的人尤其照顧,似乎想替他們承擔一切重負。
可——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她心疼地仰頭吻了一下他英俊的臉頰,“你只是做哥哥、又不是為人父母,能平安把人帶大已經很不易,何況那時候你自己的處境也那么艱難……”
——哪顧得上那么多?
道理都是清楚的,可他心底的愧疚和負累卻不能因此而有分毫減少,畢竟眼下妹妹在無意間做下的錯事已經連累很多人無辜受難,而她自己也被這番驚人的重負壓垮了——原本活潑愛鬧的孩子已然性情大變,永遠沉默著低頭站在角落,即便是看到他也不敢上前說話,只一直用怯生生的眼神偷偷打量他。
他也疼她的,畢竟她是眼下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他想照顧好她、讓父母和姐姐在九泉之下安心;可幾次長談之后她的內心依然封閉,畏縮膽怯的模樣每每都會讓他心生酸澀,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那往后呢?
往后……還會好起來么?
說來世事的變化也是十分有趣。
過去徐冰潔只跟自己哥哥親近卻視嫂子如蛇蝎、一見人便恨不得要躲八丈遠,如今卻全顛倒了過來——她時常在白清嘉身邊出現,一言不發當個安靜的小啞巴,等尋到機會便跟在秀知后面默默做事、端個藥扶個人什么的;倘若看到哥哥正跟嫂子在一起那就干脆不出現,像是在躲避與他照面。
日子在許許多多的小別扭和小尷尬中安安穩穩地過,等到了九月滬上入秋的時節,白清嘉的產期才終于是到了。
那天徐冰硯原本在外面跟幾位滬軍營的將領一起查驗城防,接到白公館送來的消息臉色立刻大變,當即都顧不得跟左右的下屬解釋、徑直便轉身匆匆離去,駭得幾個軍官臉色都發白了、還以為是自己做事出了紕漏惹了將軍不快。
到家一進門就聽到女人的痛呼聲,從二樓最里面的套間一氣傳到了大門口,他于是越發緊張不安、比十多年前自己頭回上戰場還要惶恐,一邊大步往樓上去一邊不回頭地安排張頌成去外面叫醫生,后者心想將軍真是糊涂了、明明好幾天前就從仁濟醫院請了四五位醫生護士到家里準備,如今還能再請誰?
在房間里被生產之痛折磨得滿頭大汗的白清嘉卻還不曉得自己的丈夫已經回來了,仍在不停地問身邊的人他到哪里了——嬌滴滴的大小姐哪吃過這種苦?沒經歷過生育的女人總不會知道其中的艱辛,就是被人把骨頭一節一節拆開再拼上也不會比這疼得更厲害。
在房間里幫忙的秀知瞧見她家小姐疼得臉都煞白了,心中也是又疼又急,剛要答一句“在路上了”應付一下場面,一轉頭卻見將軍急匆匆地推門進了套間的門,于是話趕緊一轉,大聲告訴白清嘉:“回了回了——將軍回了——”
就這答話的功夫徐冰硯已經趕到女人身邊了,她正疼得昏天黑地、眼前都冒出了一片金星,下一刻人卻忽而被摟進一個熟悉的懷抱,他的氣息特別不穩,罕見的慌亂。
“清嘉……”他正低頭牽起她的手親吻,“我就在這,我就在這……”
其實他又不是醫生,這時候來或不來又有什么分別?她也知道的,可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是會覺得安心;她快沒力氣了,駭人的疼痛一刻不停地蔓延泛濫,讓她都沒法緊緊抓住他的手,只能斷斷續續地要求:“你抓著我……別走……”
他當然不會走,就算在場的醫生反復建議他離開產房他也沒點頭,從上午十一點一直在她身邊陪到晚上九點,終于一聲嬰兒的啼哭在房間里響起,被折騰得憔悴疲憊的女人幾乎就要暈在他懷里。
他緊緊地抱著她、親吻她的額頭,一貫堅強冷肅的男人竟在那一刻紅了眼眶;醫生抱著他們的孩子走近,十分欣喜地向他們道賀:“恭喜將軍恭喜太太,是一位小千金!”
那時白清嘉都快要睜不開眼睛了,卻還是費力地強撐著想要看看她的孩子,他連忙替她抱過來,小小的女孩兒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他簡直無處下手、生怕一個不注意就會弄壞了她;他的太太則虛弱地躺在床上看著他笑,也許在那一刻也感到了所謂幸福的降臨。
他一邊僵硬無措地抱著他們的孩子,一邊又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讓她靠坐在自己身上,兩個全世界對他最重要的人此刻都在他懷里,自親人離世后從沒有哪一刻讓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富有和幸運。
或許終究是……
……不枉此生。
等白家人緊趕慢趕地乘著輪船從大洋彼岸回到滬上,家里新添的那位小公主已經快要過滿月了。
徐冰硯親自去碼頭接了人,一到家賀敏之便急匆匆奔到了女兒的房間——她還在坐月子,但精神已經養得很好,正跟她可愛的女兒一起在床上玩兒,小家伙還不到一個月大她便執拗地教人家叫“媽媽”,結果自然是只能得到“咕咕咕”的回應。
她卻樂此不疲,還要跟身邊的秀知炫耀自家女兒的可愛,一扭頭才發現母親回來了,母女兩個都是有悲有喜,賀敏之那么容易哭的人、果然又掉下眼淚來了。
白清嘉感慨萬千,也是一邊幫母親拭淚一邊勸慰,還沒來得及問家人這半多年在美國過得如何便瞧見母親把女兒從自己懷里奪了過去,隔輩親真是萬古不改的真理,這才頭回見賀敏之便被懷里的小人兒軟了一顆心,熟練地又是抱又是親,還哄得孩子咯咯笑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