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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么?
當日下午四時,西郊城外傳來了一聲震天的轟鳴,巨大的火光竄入天際,像要將陰沉的天幕燒出一個洞來。
那動靜實在太大太大了,即便白公館與西郊相隔甚遠也依然感到腳下的土地在顫動,前一天晚上徐冰硯留宿在了客房,這一日下午他正難得地陪著白清嘉在房間里插花,忽然冒出的動靜讓他陡然變了臉色,她看到他極快地走到窗邊眺望西郊的方向,當看到滾滾的濃煙時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她是知道軍火廠的事情的、也大致知道它被他們藏在西郊的荒山里,在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后她忽然也想到發生了什么,那一刻她的心是空的,只是手腳發麻如墜冰窟。
“徐冰硯……”
她在叫他的名字,但也不知道自己在需求什么,他的臉色比她更蒼白、嚴厲的眉頭從未皺得那樣緊;他甚至顧不上回答她,轉過身便匆匆地門外走,肩章上代表軍銜的星星散發著銳利的冷光,令人畏懼也令人絕望。
她在原地愣了一陣,接著又猛地回過神來,下一刻便拼命地朝他追過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帶我一起去——”
她的呼吸起伏不定。
這時白家人都從各自的房間里奔出來了,紛紛驚慌失措地詢問彼此發生了什么,徐冰硯和白清嘉都顧不上回答,只是在那片混亂中緊張又悲傷地相互注視。
也許那一刻他們已經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多么慘痛的噩耗。
那座廠全毀了。
整個礦洞都被炸成了廢墟,上百位工人、十幾位研究員試驗員全都死在了里面,不幸處在礦洞中的人早已被炸成了粉末、連尸體都看不到了,離得稍遠些的也同樣被炸得血肉橫飛,數不清的尸體散發著一陣一陣焦糊的氣味,令前去救援收拾殘局的滬軍營士兵都忍不住膽寒。
而白二少爺……便是其中的一具尸首。
白清嘉從小跟她二哥一起長大、二十幾年的光陰早已讓她對他熟得不能更熟,可即便這樣她也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到他的尸體——根本已經殘缺不全了,那張俊美的臉已經被灼燒得面目全非,她只能憑著他的衣物去辨認他,那么殘破,那么慘烈。
……他一貫是個愛整潔的人啊。
滬上第一的風流貴公子,西裝上身前總要傭人拿熨斗里里外外熨過一遍,潔白的襯衫不能有一點污跡、否則便要遭到他的嫌棄;他自己更愛干凈,要是不慎碰到了什么油啊灰啊、轉過頭去就要仔仔細細地洗手,因此即便后來沾上了煙癮、那雙修長好看的手也從來不像那些老煙槍一樣透著股怪味,永遠潔凈,永遠漂亮。
可現在……他卻變成了這樣。
上午剛剛換的衣服已然沾上了山間的污泥和黑色的煙灰,鮮紅的血液早已凝固、像不會再復原的傷疤一樣留在他身上;雨太大也太冷,他殘破的軀體落進了骯臟的水坑,白清嘉想把他抱起來、帶他回到他們溫暖干凈的家里去,可不知道為什么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是呆呆地坐在泥地里,看著哥哥的尸體一動不動。
——直到一雙手從身后緊緊地抱住她。
是他,她不用看也知道的。
他為她撐著傘、想要為她遮去這漫天冰冷的大雨,可他自己卻幾乎全在傘外,后背已經被雨水淋透了;她恍恍惚惚地回頭看他,正瞧見他身后陰沉晦暗的天幕,寒冷的雨水順著他堅毅的面容一點一點淌下來,乍一看……就像是他在流淚。
“清嘉……”
他在叫她。
頭一回……這么無力,這么蒼白。
——可你要說什么呢?
你的眼神那么愧疚……是要對我說“對不起”么?
可你又做錯了什么呢?為什么……要對我道歉?
她已經搞不清楚了,轉動僵硬的脖子、她再次低頭看向了倒在泥地里她的哥哥,鉆心的疼痛在那一剎那蘇醒,她才明白原來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他了。
他不會再調侃她、不會再說諷刺的話氣她,不會再在父親生氣的時候笑瞇瞇地出來打圓場,不會再盯著她抱怨法蘭西把女孩子教壞了;他也不會再睜開那雙漂亮的狐貍眼看她,不會再像變戲法一樣從手里變出香甜的巧克力和名貴的寶石項鏈,不會再對旁人微笑著提起“我那妹妹”,也不會再若有若無地護著她、阻止別人傷害她。
……他離開了。
如此突兀,如此草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發出了凄厲的大叫,只是附近在忙著搬運尸體的士兵全在驚異地看她,而她的嗓子又一陣一陣火辣地疼。
……她都不知道了,只記得自己緊緊抱著哥哥的遺體,而她的愛人則在她身后緊緊地抱著她。
“為什么……”
她好像這樣虛無地問了他。
“難道我們……就不配得到幸福么?”
第163章 隨風  可我已經停擺了。
等薛小姐見到白二少爺的遺體, 已經是兩天后了。
她從不知道什么軍火廠的事,因此即便西郊礦洞爆炸的消息早已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她也沒將他和它聯系上——但她的確猜到他出事了,畢竟那天他沒有如約回來, 而且往后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回來。
她猜測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譬如一場車禍, 譬如一場槍戰, 他是那么招搖惹眼的人、本來就很容易惹上麻煩,或許上天也會嫉妒他、因此要讓他多經歷些坎坷。
他們的婚期當然是錯過了, 可她早已不在意這些、只想等到他回來,為此一小時一小時地等,一分鐘一分鐘地等,到最后一剎那一剎那地等……時間被拆成了無限小的單位, 因此也就顯得無限漫長,區區兩個日夜生生被她等成了天荒地老,就像沒有邊際似的。
——最終, 等來了他去世的消息。
信是白清嘉讓人給她捎的, 請她去白公館參加她哥哥的葬禮。
“葬禮”兩個字寫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歧義,她卻好像看不懂似的, 打從收到信的那一刻起便開始發愣;等到后來被人接去白公館也依然回不過神, 只像行尸走肉一樣跟著白家人一起站在他的靈堂前,看到他肢體殘缺地躺在一口狹窄的棺材里,那么安靜又寡淡,簡直都不像他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
你不是應該在放下咖啡杯后邀請我一起去孔雀廳里跳舞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