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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高立明已經離婚了。
六月下旬提出來的事,七月上旬便簽了字蓋了印,隨后薛家人緊跟著得到了消息,她父親自然勃然大怒、看樣子真是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在軟硬兼施逼她回家向高家人請罪無果后竟憤而在報紙上公開宣稱和她斷絕關系,擺明是要絕了她的后路。
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薛小姐在文書上簽字前便預想到了,因此心境也算平穩、沒生出多少悲戚哀慟;只是從婚后的那座小洋樓搬出來后她便不知該去哪里了,白清嘉曾邀請她去白公館暫住、她也覺得不方便,思來想去還是搬進飯店最恰當。
她手頭沒什么錢,原本只打算住簡陋些的小旅館,白清嘉又怎么肯答應?半是強迫半是哄地把人拉進了禮查飯店,直接將頂樓的套房包了一整年,用的都是她二哥的錢。
白二少爺當時雖沒有直接出面,可卻在飯店里安插了不少人,全是為了防著高家和她那缺德的娘家再回過頭找她的麻煩;一直等到半個月后對方差不多適應了新生活他才第一次登門去找她,此后差不多每兩三天就會去一次,頗為規律。
飯店里的生活原本十分無趣,可自從白清遠來了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是做慣了少爺的人,最曉得該怎么把單薄的日子過得精細,頭幾天來的時候還只是在房間里陪她說說話,后來就開始帶著她到樓下的餐廳一同品味下午茶——他一向對西洋的東西感興趣,對咖啡的了解更稱得上是半個行家,有時會一邊品嘗一邊跟她講來自不同產地的咖啡豆在口感和味道上會有怎樣的差別、分別搭配怎樣的甜點才最好。
偶爾碰上拍賣會,他又會淡淡地抬起眼往臺上看一看,明代景德鎮的玲瓏瓷,維多利亞時代的宮廷油畫,打從紫禁城里流出來的紅珊瑚如意……什么他都知道、每個都能說幾句,妙趣橫生清清淺淺,總能讓她聽得入神。
禮查飯店還有一個孔雀廳,屋頂以彩繪玻璃制成、氣派得不像話,便是這上海灘最早的跳舞廳之一,還有“遠東第一交誼舞廳”的美譽;可惜她是不太會跳舞的,一來因為家中守舊,二來也因為她的身子不好一直沒正經學過,往常見到舞廳總是繞道走,如今他卻堅持要帶著她去,還說要請她跳舞。
“就跳一支,”他用含笑的眼睛蠱惑她,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布置陷阱,“我帶著你,沒事。”
她實在很難拒絕他,畢竟直到此刻依然愛他愛得要命;可與此同時她又很害怕跟他靠近,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心防十分軟弱,一旦被攻陷便會立刻潰不成軍。
“還是不要了……”她頗為費力地偏過頭去拒絕,“你也不便出現在那么多人眼前吧……”
他聽后只是淡淡地笑,也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找了頂帽子戴上,低低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不知為何卻顯得更加神秘勾人;他甚至沒再問她的意見,徑直拉著她的手走進了燈火璀璨的舞池,在微微擁擠的人群中光明正大地摟住了她的腰,明明違背了她的意志,卻讓她感到……美妙和雀躍。
可惜她的笨拙太煞風景,僵硬的動作完全不美,甚至跟不上音樂的節奏、沒跳兩下便氣喘吁吁;他卻不挑剔,反而一直在她耳邊贊美,風流的公子哥最會哄女人,輕而易舉就能讓人心花怒放,何況他還體貼地將舞蹈的動作變得極緩慢,彼此擁抱在一起于人群中悠然地搖晃,仿佛并不是來跳舞的、只是來談情說愛。
人們都看了過來,也不知道僅僅是因為覺得這一對踩不上拍子顯得很奇怪、還是因為艷羨他們之間獨特而微妙的羈絆;她的臉特別熱,心也跳得特別快,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被這么多人看著,過分的招搖令她惶恐,同時強烈的快樂也讓她悸動。
她明明沒喝酒,一舞結束時卻好像醉了一樣眩暈,腳下搖搖擺擺全無章法,讓男人不得不一直攬著她的身子,簡直就像是她在故意耍些小心機。
他低低地笑,聲音就像上好的紅葡萄酒一樣甘醇,牽著她和她形影不離地離開舞廳,又在孔雀廳外長長的甬道上把她困在墻角;他離她特別近,華美的狐貍眼從低低的帽檐下露出來,專注地只看著她一個人,就像在她夢中一樣理想。
“跟我結婚吧,”他又在死命折騰她的心,“跟我結婚……然后每天都這樣過。”
這提議太誘人了,只有最愚蠢的傻瓜才會拒絕,她已醉得有些迷糊,只說:“可你不愛我……”
“什么叫愛你?”他嘆息著牽起她的手,輕輕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吻,“擔心你不算?喜歡跟你在一起不算?想照顧你一生也不算?”
“那什么才算?你說給我聽聽?”
這完全是詭辯、根本不講道理,說不準正是他們白家兄妹固有的惡習,她狼狽地偏過了頭,只能說:“你不要混淆我……”
他卻不肯放過她,欺身貼得更近,迷醉的氣息跟她交纏在一起,令她越發明白自己當初為什么會那么瘋狂地愛上他,而他又在說:“結婚吧……明天就去,好么?”
“不,”她拼命搖頭,“我不要……”
“為什么?”他薄情的嘴唇都快要落在她枯瘦的側頸上了。
她沒能繃住,在那一刻讓真實的苦澀脫口而出,回答:“因為我快死了……”
“死”。
他眼睛一瞇,心頭同時一震,清苦的女人令他心中澀痛,一時竟不愿再說些好聽的假話糊弄她了。
“那又怎么樣?”他跟她一樣清醒,只是表現出的不是苦澀、而是對這個世界的嘲弄,“你以為我又能活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一天兩天?”
“要是運氣不好說不準明天就死了……到時還要麻煩你們給我料理后事。”
這真是太難聽的話,駭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卻趁勢又吻了一下她的手指,勾著嘴角淡笑的模樣輕佻又浪蕩、儼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人做派,偏生卻是極致的濃烈,令人心甘情愿為他墜落。
“我還離過婚……”她又找了一個新的理由封堵自己內心荒唐的渴望,“……你怎么能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他一聽都笑了,似乎是在嫌她言行無狀。
“什么意思?”他懶懶散散地嗅著她柔順的頭發,“你這是嫌棄我沒離過婚?”
“這也好辦,你等我幾個小時,我去結一個再離了,回來的時候你我便是一個樣,誰都別嫌棄誰。”
——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話,怎么竟有人能說得出口?
她都不知道該怎么反駁了,過于規矩保守的女人在這樣的浪蕩子面前真是毫無招架之力,憋了半天也就一個氣憤的“你”字,除了惹男人笑以外根本就沒別的作用。
“我這人不太喜歡受委屈,想要什么最后都會得到……”
他甚至像預言一樣直接對她宣告,那么溫柔又那么專斷。
“……瞧著吧,你一定會是我的妻子。”
第156章 九月  像小鳥一樣快樂地朝他飛過去
到了九月, 白清嘉便正式回新滬執教了。
她盼這一天已經盼了很久,開學前的那天晚上甚至亢奮得失了眠,次日一早醒來時顯得特別沒精神, 眼下還有兩抹粉都遮不掉的青黑;她為此頗感到懊惱、吃過早餐后心情仍低落著, 總疑心這是個不吉利的兆頭、預示著這次回去也不會一帆風順, 顯然是一朝被蛇咬的后遺癥。
略有些落寞地從家里出去, 還沒出公館的大門便瞧見徐冰硯的軍車正在外面停著,而他本人也正親自站在車下等她;她的眼睛于是立刻亮起來了, 什么落不落寞的都拋在了腦后,只顧著像小鳥一樣快樂地朝他飛過去,剛飛近就被男人微笑著攬住了腰。
“你怎么來了?”她的眼睛彎起來了,聲音也跟著變得有些活潑。
“來送你去學校, ”他同樣眉眼含笑、溫柔又含蓄,打量她一陣后又輕輕摸了摸她眼下的青黑,“昨晚沒睡好?”
她撇了撇嘴, 一聲不吭地表示默認, 惹得他憐愛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