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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多大?
26歲!只比她大幾個月!
白清嘉的心已沉到谷底、連臉色都跟著蒼白了起來,可她不敢被靜慈看出端倪,于是又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儼然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還拿著藥扭頭跟她說:“你聽到了么?水野先生說這是國外新制成的藥、效果好極了,說不準能徹底治好你的病!”
薛家小姐一生被家族禁錮、從未出過洋,哪能聽懂那日本醫生的話?不過全憑白清嘉一張嘴說;她也是病得久了,早就不指望自己還能好,此刻聽了友人這番鼓舞也并不往心里去,也就身邊的彩娟十分振奮,接過藥后甚至歡喜地流下了眼淚,還在說:“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家小姐不會一直這么苦下去!我們終歸是得了福報了!”
這是多心酸的話,說得白清嘉眼眶一熱、險些就要露了底細,她怕自己繃不住,只好借緊緊抱住靜慈來掩飾失態。
“對,不會一直這么苦下去的,”她說得很堅定,也不知道是說給對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會好起來,一天比一天好。”
她的友人卻遠比她來得淡然,彼時也不知是否看穿了她并不高明的表演,只反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我知道,”她的聲音寧靜又柔婉,好像可以承受無窮無盡的苦難,“……我都知道。”
另一邊的徐冰硯同樣忙得分身乏術。
近一個禮拜他都沒有回過家,要么因為繁瑣的軍務而直接住在軍營、要么因為和北京來人談判而住在警政廳,其間自然沒辦法跟白清嘉見面,只能通過張頌成的轉述知道一點她的近況;他很想念她,也想強行抽出幾個小時去見她一面,可惜擺在他面前的形勢日益緊張,到后來已不容許他有一絲半點的分神了。
首先是國外的亂象。
自1914年始西洋諸國便開始了大規模的混戰,一直到1916年底依然勢均力敵難解難分,直到最近局面才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大洋彼岸一度保持“中立”的美利堅合眾國忽然宣布參加協約國方面對同盟國的作戰。
歐洲幾國的對峙就像一個微微搖擺但整體穩定的天平,而美方卻是一個沉重的秤砣、無論加入哪一方都會立刻加速另一方的潰敗,自他們宣布參戰的那一刻起整個世界的風向就都發生了變化,對戰局的預測和判斷也跟著明朗了起來。
遠東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政府里已傳出消息,稱美方要求中國一并對德宣戰、還會出借軍資表示對中國參戰的支持,黎元洪大總統已經對此表示了同意;日本方面卻是總理段祺瑞的支持者,他們同樣愿意出借巨額軍資支持對德宣戰,真正的目的卻是為了借此控制段和他身后的軍政勢力,在可見的未來實現他們自己的政治野心。
其實自袁氏死后黎段二人的紛爭就已浮出水面,早前雙方還曾就官員選派的問題爆發爭執,得虧有徐世昌出面調停才勉強平息,如今又遇到對德宣戰這樣的大矛盾,棘手的府院之爭恐怕終歸要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而兩派相爭帶來的最糟糕的結果是什么?
——自然是戰爭。
他有預感,北京會出大事,一場注定要波及無數人的爭端已經在醞釀,而這一切不會止于北京、必然要由此擴散至全國。
華東呢?華東就可以獨善其身么?
無論段會否下野他都必然要鞏固自己的勢力,華東是他最先要緊緊抓在手里的力量,浙皖兩省是留不住的——趙開成將軍已經發來了電報,同樣勸他不要與北京爭勝,浙皖放就放了,即便留不住實控的權力也還可以影響他們的人事調度,總歸不算白忙。
他也知道這場大勢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一個國家的命運會被太多因素影響,他只是一個人而已,即便手握實權在宏大的歷史面前也不過只是一粒小小的塵埃——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可心中的無力感卻依然有增無減。
……他不想放掉浙皖兩省,只因不愿失去庇護一方凈土的能力、更不愿眼睜睜看著那些為實現一己私欲而無所不用其極的人再次將無辜的平民拖入殘酷的戰火。
他沒有辦法,只能一次一次地跟北京談判,要求浙皖兩省分開治理、最高長官只能是都督而不能是巡閱使、不能越過他和趙開成直接對北京負責……
……條條款款,曲曲折折。
北京同樣不好對付,派來上海開會的人員也很混雜,有的是段總理嫡系、有的又是大總統一黨,大家坐在談判桌上各說各的,爭論很久都達不成合意,必須反反復復來來回回地談,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每次都令人疲憊到極點。
第145章 會館  可那位白二爺呢?
偏偏此時日本人又找上了門, 并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出面的也不是生人、是一個叫木村蒼介的軍火商,多年前徐振主政上海灘時他就跟他打過交道,只是那時歐洲的大戰還未打起來、徐振又一向跟德國人走得近, 因此滬軍營的軍購一向都是跟德國人談的, 與這位木村先生合作極少。
如今他卻得了勢, 趁著歐洲人在西邊打成一團而接手了大部分他們的在華利益, 之前也跟孫倪二人走得很近,據說眼下已經成了日本駐華商會的總理事、背后還有靠山在日本政壇坐鎮, 已然在租界中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在浙皖兩省的戰爭結束后他多次表達了想與巡閱使將軍見面的愿望,徐冰硯已回絕過多次,眼下卻因時局劇烈的變動而產生了與之會面的想法——他需要知道日本人的意圖,難道除了段以外……他們還打算另外押寶么?
會面的地點定在了位于日本區的一家日式會館, 那是日本商會的直屬,極富東洋風情。
木村到得很早、還特意安排了藝妓表演,看得出對此次會面十分上心, 徐冰硯到的時候他殷勤地趕到門外迎接, 進房間后還親自為將軍拉開了榻榻米靠背椅。
“將軍日理萬機軍務繁忙,今日能撥冗赴宴真是我的榮幸。”
這位木村蒼介先生生得十分矮小, 盡管漢語已經說得十分流利、但行事做派仍保留著他們本國的習慣, 句子每停頓一下便要不深不淺地鞠個躬,看起來客氣周到極了;可其實這些所謂的禮貌不過是虛假的偽飾,背過身去就要走私殺丨人無惡不作,孫紹康和倪偉便是被他裹挾著貪昧了大筆軍資公款, 等到沒有價值了又被棄如敝履,最后雙雙丟了性命。
為利而來的豺狼而已。
“木村先生客氣,”徐冰硯沒有什么表情,看得出不太買對方的賬, 語氣也是淡淡的,“閣下因何要見我?”
這大概便是所謂的上位者了,沒有閑心與人虛與委蛇假裝客氣,更習慣按照自己的方式主導談話,木村蒼介心頭一凜,忽然意識到此刻這個坐在自己面前的將軍已經遠不是幾年前蟄伏在徐振手下的落魄軍官,周身的威嚴已讓人感到深不可測了。
他的腰于是彎得更低了一些,臉上的笑也堆得更滿,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示意旁邊美麗的藝妓為對方倒酒;年輕的將軍卻皺起了眉,略一抬手便阻止了藝妓的靠近,
“不必,”他的神情嚴肅得仿佛不近人情,“我不喝酒。”
那名藝妓聽不懂漢語、只能分辨將軍冷淡拒絕的語氣,當即便惶恐得發起了抖、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事;木村卻知道這個生硬的拒絕是做給自己看的,如此不賣面子,是打算給他一個下馬威么?
他瞇了瞇眼,揮揮手讓那名藝妓退下,連帶著其他所有奏樂跳舞的女人都一并離開了房間,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周遭變得特別安靜,氣氛也跟著緊張起來。
“徐將軍,”木村漸漸收斂了笑容,后背也慢慢挺直了,“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天天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我過去因利益不同而立場相左、的確發生過一些不愉快,但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未來我們也有機會成為朋友。”
朋友?
徐冰硯的眼中一片漆黑。
浙皖兩省的戰爭只持續了不到兩個月,可死傷的士兵卻有至少六千之眾,皖南的城鎮受災最重,幾十座城鎮十室九空,多少流民被迫離鄉逃難?又有多少因為饑餓和貧窮死在了途中?
他沉默不語,肅冷的眼神卻足夠讓任何人明白他的態度——無論別人如何說如何做,至少這些累累的血債在他這里是無法被放過的。
木村淡淡一笑,也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一面贊賞這位將軍遠勝其前輩的風骨、一面又暗哂他還是太過年輕——這世上有誰不愿做個大義凜然千古流芳的民族英雄?徐振不想?孫紹康不想?還是倪偉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