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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
多么荒謬的眼淚,好像只會在他面前暴露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破她的軟弱,吧嗒吧嗒地順著美麗的臉頰掉下去,一下子就讓那個深愛著她的男人手足無措了。
“清嘉……”
他已經亂了,每次見她掉淚都無計可施,此刻只有胡亂替她擦淚;她抽泣的樣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哄得好,他越是安慰她越是傷情,淚水流得越來越多。
“你一點也不尊重我……一點也不,”她在眼淚中低聲控訴,聲音比方才小得多了,可卻生生讓人百倍千倍的心疼,“好,你就困著我,反正我也反抗不了……你現在跟徐雋旋有什么分別……都一樣是強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強迫”。
男人的手忽然僵住了。
溫吞的月色映照著面前那個流淚的女人,是那樣柔弱又委屈,在她的悲傷面前一切辯解都是無效的,他顯然就是造成這一切的那個專斷卑劣的強權者。
可他明明……最不想傷害的就是她。
男人漆黑的眼中劃過怔愣,一直牢牢控制著她的手在一點一點放開。
她察覺了他的妥協。
就像終于得到釋放的寡情的貓咪……一眨眼便從他懷中逃得影也不見了。
第108章 變數  倉皇啟筆,不知所言
當晚的白清嘉理所當然地失眠了。
其實她原本不常這樣, 失眠是這大半年才染上的毛病,且仔細想想其中有不少回都是因為他……那男人像是命中注定要來克她的,輕而易舉就在她這里種了蠱, 風和日麗時她可以不見不想一身清凈, 可一旦刮風下雨便立刻舊疾復發, 頑固得令她難以招架。
……現在她又滿腦子都是他了。
他輕輕摟在她后腰的那只手, 他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澤的眼睛,他在狹窄的門洞里低低與她說話的聲音……所有的細節都在被放大, 一遍一遍盤旋在她腦海里,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她又對他放了一大堆狠話,最后還說他跟徐雋旋是一樣的……可其實她并不是真的那樣想,甚至……甚至她發現自己還有些喜歡他強勢起來的樣子, 與過往的溫柔體貼同樣令人……
唉。
打住吧。
你可不能再想這些了。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又裹著被子煩躁地翻了個身,目光卻再次被墻角那個皺巴巴的小紙團吸引了——那是約莫一個禮拜前他托秀知送進來的, 當時她還在氣頭上就給團成一團扔了, 秀知要撿她還不許,后來這幾天也沒人再碰, 干脆一直丟在那里了。
她發誓她一點也不想看, 總覺得一旦過去撿就是輸了,雖然不知道是輸給誰,可的的確確就是輸了——她不想輸,于是就逼自己趕緊睡覺, 眼睛死死地閉著數數,結果越數越精神,半小時后還是忘不了那個紙團兒。
……見鬼!
她又生氣起來,也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心里的火燒著燒著卻變了味,變得無奈悵惘起來了;結果最終還是從被窩里起了身,躡手躡腳地繞過在身邊睡著的秀知去墻根兒處撿起了那團紙,隨后披了件衣服就推門離開了房間。
家里人都睡了,廳里一片靜悄悄,她在靠窗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一個人低頭看著手上的紙團兒發了好久的呆,后來才總算緩慢且猶疑地將它一點點展開,映著窗外淡淡的月光,那人端正又漂亮的字跡終于再次徐徐出現在她面前。
他寫道——
清嘉:
諒達一函,見字如晤。
近來諸事我方知曉,已無顏再為自己和妹妹開脫。過去我的確對她疏于管教,以致她養成如此狂悖驕橫的性情,如今一定傷你傷得極深。我已請學校按校規開除了她,其余涉事的學生和老師也都一并處置,只希望能抵償你萬分之一的痛楚。
我深知這還遠遠不夠,卻不知怎樣才能構成像樣的補償,倘若你不再那么生氣了可以考慮見我一面么?我絕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只由衷希望你能過得好。
倉皇啟筆,不知所言,愚及此恭候淑鑒。
徐冰硯
民國六年二月廿七
……她是很久沒有收過他的信了。
上一封還是前年她隨父親一起乘車去北京的時候,同樣也是在為他妹妹鬧別扭,她生氣地不理人,他便一連寫了三封信來哄她——那時歲月十分恬淡,后來的若干變故尚未來得及發生,她仔細地收納著他的每一封來信,心里還做著婚后時不時把它們翻出來看一看的美夢。
可惜后來他拒絕了她求愛,他們的生活也各自經歷了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被債主從公館里趕出來的時候她是多么狼狽啊,可就算那樣她也沒有丟掉那些信件,至今仍然完好地收在柜子的最底下,像一個她恥于同人訴說的糟糕秘密。
現在這個秘密又要增加了……畢竟開頭的那句“清嘉”與此前的收藏都不同,她在月光下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這個稱呼,心忽然變得有些軟,混沌了許久的情緒似乎也一并得到了安慰,變得靜謐且悠長了。
唉。
其實……他也沒做錯什么事。
他又沒有搶她的翻譯,又沒有丟她的東西,又沒有往她身上潑油漆,唯一的錯大概也就是沒有管好妹妹……她已經打了他,還讓他在門口站了一個多禮拜,似乎……似乎……也差不多了……
只是她現在摸不準他的想法——他來找她是抱著怎樣的目的?只是來道歉?還是……有別的意思?她看他對程故秋的態度有些微妙,分明是有些介懷的樣子,跟過去那些在她眼前爭風吃醋的男人們也沒什么不同,可他又偏偏不跟她表白,總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痛不快的樣子……
……真是可惡!
她恨他恨得要命,如水的月光也不能抹消她的惱意,可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此刻卻是溫熱的,尤其當她垂目看向手里那封皺巴巴的書信時,微妙的悸動便再次開始折磨她了。
——可這又怎么樣呢?她絕不會再為這么一點可笑的情緒而捧出一整顆心任人糟蹋,他已經揮霍了她曾給他的那唯一一次慷慨,可別再指望她會給第二次。
最多……最多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
……她勉為其難給他兩分好點的臉色也就是了。
……然而第二天他卻沒有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