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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憔悴了很多。
本來人就纖細,現在就更瘦,或許是因為工作太疲憊了,也或許是因為心里郁結難以開懷。
她的眼尾還有些紅,像是剛剛哭過……你為什么哭了?因為病得太難受了?卜院長說你是勞累過度又著了涼,我真想不通什么事情值得你這么累,竟然要緊過你的身體。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想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放進去,而這又讓他再一次看到了她手上的凍瘡,青紫的瘡口觸目驚心,與她細白漂亮的小手完全不相稱,仿佛在尖銳地提醒他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里她曾獨自吃過多少苦。
是那管凍瘡膏不好用么?還是你根本沒有用過?
清嘉……
他安靜極了,連嘆息都沒有聲音,大概是因為不愿打擾她休息,也不愿讓她知道他曾來過;他的愿望僅僅是像這樣在她身邊坐一會兒,確認她還安全,確認她沒有出事。
他在她身邊坐了很久,也許有一個小時,直到后來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微弱的、不甚規則的腳步聲才扭過頭去看,彼時門已被推開了一道小縫,季思言正站在外面朝他招手。
他于是知道這場與她短暫且無聲的會面應當結束了,他又要再次跟她分開,從床邊站起來時動作有些慢,好像有些舍不得;可最終他還是走了,就在再次為她蓋過被子之后,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扶著季思言一起走出了醫院,那時外面還在下雨。
季公子的傷狀況很糟,他父親讓他留在上海就是為了治療,方才在醫院里已經受過一輪罪,現在該疼得有些虛脫了;可他很犟,怎么都不肯坐輪椅,執意要用拐杖行走,臉上的神情還和當年讀書時一樣率意,像是沒什么煩惱似的。
“我就說送趙將軍回山東那天你遲到得很不對勁,還說什么有‘私事’,現在看來全是因為那位小姐,”他還有心思插科打諢,撐著拐杖在醫院門口的屋檐下打擺子,“怎么,你那天是見到她了?舊情復燃?”
徐冰硯沒答復,只示意褚元去把軍車開過來,這很令季公子感到不滿,又嘆:“我今日雖未親眼見著你們相處,可卻隔著門聽到了你們說話——你這人做戲做得未免太像,連我聽了都覺得你是真的無情,那位小姐又不曉得你的處境,此刻該是何等傷心?”
的確。
她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如今外面都在說他獲封巡閱使后已牢牢控制了整個華東,可卻沒人知道水面之下安徽的動蕩,那孫紹康并不安分,浙江的倪偉也隱然有要被煽動的跡象,地方上隨時可能再生戰端。
滬上的外國勢力也很混雜。他是新官上任,如今雖手握滬軍營且背靠魯滇兩省的勢力,可說到底仍是根基未穩,眼下歐洲的戰事還未平息,日本人便急不可耐要撲上來撕咬上海,指望在大戰結束后借華東而深入內地。他不得不跟他們周旋,而且必須掌握好尺度,力道過大只會導致紛爭,而力道過小又會招致欺凌。
此外還有暗殺。
自他回滬至今已經歷過大大小小十余次刺殺,就在昨天他乘車前往議事廳的途中還遭遇過槍擊,雖然最終他并未受傷,可犯人卻在被捕前就飲彈自盡,這讓他無法判斷想殺他的究竟是哪一方勢力:是孫紹康的人?是日本人?是蟄伏在暗處不知所蹤的馮覽?還是因他上位而被撼動了利益的本幫地頭蛇?
不得而知。
他并非講究排場在乎面子,實行戒嚴僅僅只是為了自保,重回上海并不意味著痛苦的結束,相反這只是新一輪艱辛的開始,甚至他比之前更難更危險,任何一顆從暗處飛出來的子彈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噬人的鬼火就在他周身燃燒,沒有任何人能把它撲滅。
舊情復燃?
他拿什么跟她舊情復燃?
難道要害她跟他一起被那場撲不滅的鬼火燒死?
他垂下了眼睛,漆黑的眼底沒有光亮,有的只是謹慎和冰冷,同時還有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決絕——季思言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的舊同窗早已做好了隨時犧牲這條性命的準備,也許孫紹康會拿走它,也許日本人會拿走它,也許馮覽或者其他什么亂七八糟的人會拿走它,他絕不會吝嗇將它交出去,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會為他轄下的這片土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季思言嘆了一口氣,余光看了看自己被整個鋸掉的右腿,忽然間也歇了再勸好友重尋舊愛的心思——像他們這樣刀口上舔血的人,又有什么資格去肖想那些柔軟溫存的人和事呢?
此時褚元已將車停到了醫院門前,張頌成很快拉開車門請將軍們上車,季思言在徐冰硯的攙扶下坐進了車廂,車門即將關閉時他又隱隱察覺了一道目光的注視,他警惕地抬頭看向醫院二樓的窗口,又一次在那里看到了那個女學生,老實說生得并不特別美,可那雙清冽得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卻令人印象深刻。
他挑了挑眉收回目光,車門很快關上了,他一邊忍著右腿劇烈的疼痛一邊等待徐冰硯從另一側上車,等了許久卻沒聽見他的動靜,從車窗探頭出去看才發現他正在低頭跟張頌成說話,看起來像在吩咐對方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他才上車,彼時神情十分復雜,好像有些無奈,又好像有些釋懷。
季思言不解,忍不住問:“怎么了?”
老友并未立刻答復,頓了頓才回:“沒什么,讓他去打點些事情。”
他說這話時眉宇間有種罕見的溫柔,如此隱晦又周到,實在很難不讓人認為此事與那位美麗的小姐有關,季思言笑了,又調侃:“你這人真是奇怪,剛才不還是一副打定主意斬斷前緣的絕情模樣,怎么一轉頭又要偷偷摸摸去管人家的事了?”
雨聲淅瀝,落在他的車窗上,正如此刻落在她窗前的雨一樣寒涼,他和她之間實在沒有什么關聯了,以至于連這樣微小無意義的細節都能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他在雨聲中靜坐,深邃的眼睛倒映著窗外飛快退去的街景,側影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克制冷清;可他的心還是溫熱的,并無聲地回答著老友的疑問——
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
第98章 角力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軍車威嚴, 行人避讓,一路開至警政廳。
門廳處已有一干將軍和官員在等候,以滬軍營的于興漢上校為首, 皖地的孫紹康將軍站在最后面, 正一邊提著自己的褲子一邊不時瞄一眼站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倪偉將軍, 眼中一片晦暗不明。
大雨滂沱, 軍車終于停在門廳前,軍官們紛紛肅立敬禮, 于興漢冒雨上前為從車上下來的兩位將軍撐傘,徐冰硯攙扶著季思言一同下車,與眾將軍示意后走進了警政廳。
一樓的會議室內安靜肅穆,室內約有三十人上下, 徐冰硯坐在主位,季思言則在他斜后側添了一把椅子,眾將校紛紛在長桌兩側挺直后背靜默而坐, 氣氛有種微妙的緊張。
只有徐冰硯一個人有動作, 正一頁一頁翻看著放在他面前的文書,深邃的眉眼無雨無晴, 令人摸不出深淺。
直到他“啪”的一聲將書冊合上, 微弱的聲音恰似子彈上膛,在場眾人皆心頭一凜,脊背挺得更加僵硬了。
“各地財政政府有專人督查協理,我不會過多查問, ”他終于開了口,低沉的聲音不疾不徐,在肅穆空曠的大會議廳中回蕩,“但軍火采買和鐵路征調均在我軍部轄下, 往來情節均須向上報備。”
他將手邊剛剛合上的文書輕輕往下首一推,正正好停在倪偉少將眼前,這位年近五十的將軍十分干瘦,眼下有一對又黑又大的眼袋,原本是低著頭的,此刻卻被這突然出現在視線中的文書刺得一僵,抬頭時又聽上首那位年輕的將軍問:“去年八月和十一月浙江各有一次‘鐵路特情運輸’,報告中說是運輸軍火,但這與訂單簽署的時間對不上,請倪將軍解釋一下。”
啊。
倪偉有些慌張,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干咳一聲后又佯作平靜地解釋:“那、那是當時最新簽署的軍火單,共計分四批運進我部,前兩批的時間是準確的,后兩批因為臨時改換了供貨方,所以……”
“改換?”徐冰硯挑了挑眉,眼神忽而顯得鋒利,“原先的德國軍火商被換掉了?換成了日本的公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