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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禮堂大門之后她果然感覺好多了,此前那道一直若有若無縈繞在她身上的目光總算消失不見,她裹著外套混入人流,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虛脫,許久回不過神。
過了大約半小時辦公室里仍只有她一人,其他幾位助理□□都沒有回來,她終于漸漸感到了奇怪,直到后來陳朔文探頭進來找她。
“白老師?”對方的神色依稀有些激動,好像還有點著急,“請跟我去一趟勵耘樓吧,丁教務長讓我們都過去。”
事后很久白清嘉都一直在后悔,當時為什么沒有多問一句丁務真叫他們過去做什么,倘若她問了……便不必再一次見到那個人了。
那日她跟著陳朔文一起到了丁務真的辦公室,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陣陣交談聲,門外站著兩位配槍的士兵,皆身姿筆挺神態肅穆,其中一個白清嘉還認識,正是那人原本的副官,似乎叫張頌成。
他見到她時一愣、繼而又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直直叫了一聲“白小姐”,她的心則陡然一沉,忽而知道此時在辦公室里的人是誰了,遂當即停住腳步想要轉身離去,可陳朔文卻已經敲響了辦公室的門,很快他們的同事高漢全便來開了門,丁務真亦扭頭看向了門口,對著她和陳朔文招呼,說:“怎么才到?讓徐將軍等了這么久——快進來,快進來。”
此時門已大開,他亦抬眼向她看來,那雙既陌生又熟悉的眼睛像是能洞悉一切,將她從頭到尾收入了眼底,再也沒有任何角落可以供她藏身。
……天知道那一刻她的內心有多羸弱。
她自認不是怯懦沒用的人,即便當初面對家族傾覆也有勇氣站出來面對,可以去戲班子給人洗衣服,可以在如意樓里應付白清盈母女和徐雋旋的羞辱,可以一個人在無眠的夜晚對抗噩夢與愁悶,從來沒有覺得堅持不下去、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投降;可與他四目相接的那個時刻她卻害怕了,內心的孤獨與無力淹沒了她,男人冷峻的面孔勾起了她最糟糕的回憶,讓她想起她曾怎樣一腔熱忱地捧出自己的心,而他又是怎樣殘忍地棄之如敝履;更糟的是她還在他身邊看到了他妹妹,那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一臉震驚地看著她,短暫的訝異過后那眉梢眼角又染上了濃濃的厭憎,完全沒有任何掩飾。
……那一刻她好像被全世界孤立了。
沒有人站在她這邊,沒有人會憐憫她的辛苦,他們都是冷眼看她笑話的人,甚至還要拿出刀來再狠狠補上幾下。
事實實在太清楚了,任何人都能料得到,只要她踏進這間辦公室就必然會被留下很深的傷口,可是她卻沒辦法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就走,因為她已經不是過去的白清嘉了,她需要這份工作養家糊口,因此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肆意妄為,要懂得忍耐、懂得偽裝。
所以她走進去了。
看起來很坦然很平靜,可其實連指尖都在微微打著抖,心里的震動更劇烈,必須拼命壓抑才能看起來妥帖自然;可就算這樣她也還是不太有信心,因此刻意將一半身子藏在了陳朔文身后,企圖以他人的遮擋增加自己的底氣。
而此時丁務真已經熱絡地介紹開了,面對權勢滔天的將軍笑得滿臉褶皺,原本就佝僂的背彎得更低,先是不住地道歉、又緊接著殷勤地說:“徐小姐能來我們新滬外文系讀書真是我校的光榮,請將軍放心,我們必然會對小姐盡心盡責,一定會讓她學有所成!——啊,對了,這幾位便是我校外文系的助理□□,個個都有留洋的背景!”
說著他便給白清嘉遞了個眼神、示意她上前一步,可惜她卻并未照辦,教務長著了急、于是索性伸手一把抓住了白清嘉的手腕,一使勁就把她從陳朔文身后拽了出來,絲毫不管她的踉蹌與狼狽,只繼續熱情地介紹:“這位是白老師,是留法的,學問非常好!連曾在北大執教的先生都對她贊不絕口!往后徐小姐要是在學習上有什么困難都可以找她,她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解決小姐所有的問題!”
第91章 孤立  我不會再讓你繼續傷害我了。……
那一刻的她像什么?
大概最像一塊被擺在砧板上的肉, 不僅要任人打量任人挑選,還要一動不動地聽憑宰割。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么表情,明明很想努力地露出一個體面的微笑跟眼前的故人們問好, 可僵硬的嘴角卻早已不聽使喚了, 被羞辱的感覺比當初在如意樓面對徐雋旋白清盈時更加強烈。
好在在她開口之前已經有人先一步說話了——
“你怎么在這里!”
徐冰潔一步就從她哥哥身后跨了出來, 眼睛已經瞪圓了, 全然不見當初被人罵哭的小可憐模樣,咄咄逼人氣勢洶洶。
“你可真是陰魂不散不知廉恥, 怎么又跑到我們學校里興妖作怪了?你是不是還想糾纏我哥哥?我警告你別癡心妄想!我……”
“冰潔!”
可怕的侮辱完全爆發了、比她想象得更加激烈,字字句句都讓人鉆心的疼,后來終于被那個人厲聲打斷,房間里陷入了一陣可怕的靜默。
“道歉。”
她已低下了頭、并不能看見那男人的神情, 只能聽到他嚴厲的語氣,也許是在讓他妹妹向她道歉吧;她不太確定,因為那時她的耳鳴已變得越發嚴重, 何況她也不是很在意, 刀子都已經捅過來了,難道一句道歉就能使血不再流了么?
徐冰潔卻似被她哥哥的這句訓斥鎮住了, 并未繼續出言不遜, 可她也不肯道歉,只梗著脖子站在那兒,好像忽然成了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道歉!”
然而她的消極與沉默并未使她逃過一劫、反而使她哥哥的怒氣更加洶涌,這句重復的“道歉”又冷又沉,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將軍是真的動怒了,上位者的威壓令人頭皮發麻,眾人甚至紛紛感到抬不起頭。
徐冰潔也害怕的,年紀輕的小姑娘被哥哥嚇得聳起了肩膀, 癟著嘴巴好生委屈,最終還是不得不妥協,低下頭小聲跟人說:“對不起……”
……任誰都能聽出她的不情愿。
白清嘉也沒指望能得到什么更好的結果,遑論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這些人身上,她必須調動自己僅剩的力量來壓抑即將沖出眼眶的淚水,從而勉強地為自己保留最后一點尊嚴,此時也沉默了一會兒,隨后便淡淡地說:“教務長說得是,往后徐小姐若有需要都可以來找我,不必客氣。”
她臉色蒼白地答復著,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卻沒說“沒關系”,是因為她并不愿意虛偽地表示原諒么?
眾人聽話聽音,只覺得房間里的氣氛愈發凝固了,心顫之余又不禁紛紛在暗中觀察起形勢,琢磨這位新來的白老師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竟會跟新到任的巡閱使徐將軍扯上干系?還有看徐小姐剛才的模樣……雙方分明是生過齟齬的……
他們又哪里曉得白清嘉的際遇?這位小姐曾是上海灘最璀璨的一顆明珠,不管多風光多有權勢的男人她都不屑一顧,即便是眼前這位重權在握的將軍也曾在她面前彎過腰,要仔細看著她的臉色給她披衣服。
至于如今……繁華過后只剩慘淡,旖旎之外盡是蒼涼,時過境遷世殊事異,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僵持之時門外又忽然傳來了一聲試探的詢問——
“冰潔?……冰硯哥哥?”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去看,卻見一個文靜秀美的女孩子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欣喜地張望,高漢全已認出那是他們日文科的學生蘇青——她怎么來了?難道竟也與徐將軍和徐小姐是舊識?
疑問剛剛冒出來,原本還憤懣委屈的徐冰潔便驚喜地叫了一聲,隨即便翹著兩根小羊角辮歡歡喜喜地朝蘇青跑了過去,一下就跟對方抱在了一起,兩個女孩子又哭又笑,確是一副久別重逢姐妹情深的模樣,蘇青還拍著徐冰潔的背一邊流淚一邊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們總算平安回來了……”
啊。
這、這女學生藏得也太深了!有如此硬的靠山,此前竟一點風也沒露!
各位□□皆是瞠目結舌,尤其日文科的更加緊張,連忙回想自己過去是否在無意間開罪過她,還沒想清楚便又見徐小姐在伸手朝自己的哥哥招呼,大概是想叫他一起同蘇青敘舊吧。
這些情境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白清嘉的眼里耳里,恍惚間竟讓她聯想起了不少通俗小說,她自己大概便是其中那個不討人喜歡的反派角色,富貴時飛揚跋扈惹得人人厭煩,到尾聲時終于遭了報應落魄潦倒,最后要眼睜睜看著他人歡歡喜喜圓圓滿滿,真正是個令人發笑的局外人。
也好吧,就這樣,橫豎是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拿到就拿到,她沒什么可說的——只是她這個反派角色十分小氣,即便到了結局也沒能學得通透豁達,看到人家圓滿幸福心里還是難免苦澀酸楚,甚至有種難言的委屈和孤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