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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回答。
男人是如此遷就她,可她卻仍然不滿意,甚至還要瞪著他、又氣鼓鼓地指責他:“只會說知道了,其實都是應付——你上回不是還答應要給我寫信的么?怎么卻一連半個月沒有兌現?”
頓一頓又罵他:“騙子。”
這可真是令人無計可施的指責。
其實他沒有騙她、是真的寫了,只不過那些信件至今還整整齊齊地放在他的案頭,從沒有寄出去過。而他根本不想對她說這些,否則便像在乞憐,男人終歸不愿在自己愛慕的女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卑下和貪妄,因此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和沉默。
只是……
“這次會寫的,”他看著她說,也不知道是在對她保證還是在對自己保證,“一定會寫。”
她聽出了這回他語氣的鄭重,卻仍然還是半信半疑,打量了男人好一會兒,又問:“真的?”
真是警惕。
他莞爾,又嘆息:“真的。”
她哼了一聲,好像滿意又好像不滿意,抬眼再看他時眼里卻只剩下不舍和柔情,像絲線一樣密密實實,牢牢地拴住了男人的心。
“那我等你的信寄來……”
她靜靜地看著他說。
“……也等你回來。”
第54章 來回  很高興收到你的信
山東的局勢是一日緊張過一日了。
日本已于8月23日正式對德宣戰, 當天他們的海軍第二艦隊就封鎖了膠州灣海口,與此同時迅速兵分兩路,一路由神尾光臣率領, 9月3日在山東龍口登陸;另一路則由加藤定吉率領, 9月18日從嶗山仰口灣登陸, 前后夾擊, 和德軍打得難解難分。
滬上的報紙熱鬧不停,每日的頭版都不夠搶, 一會兒要寫歐洲戰場死了多少人,一會兒又要寫戰局擴大牽扯了多少國家,日本和德國在青島的戰端有時都成了配角,可不是天天都能瞧見的。
可對于白清嘉而言這便是最緊要的消息了。
她原是個憊懶的人、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近來卻是一場勤勉,總會在家里的第一份報紙送到時準點醒來,打開報紙的頭一件事便是去查山東的戰況, 同時又殷切地等待著北京政府對此事的態度。
她真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她憎恨那些無恥的強盜、希望當局能夠強硬地派兵中止戰端, 趁著國際局勢未穩盡可能多地收回此前本國喪失的權益;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政府宣布參戰,深恐那個獨自在遠方的男人會因此而遭遇什么不測。
她是日復一日的糾結輾轉, 人都要被拉扯成兩半, 后來終于等到了當局的政策——他們是一貫的懦弱無能,既不敢得罪德國又不敢招惹日本,于是索性宣布“中立”,還專門在自己家里劃出一塊地給兩個強盜打架, 為防人家打著打著波及自身,還要特別聲明“中國軍隊不加干涉”,將龜縮的陣勢擺得十足真誠。
……多么荒謬又多么令人寒心。
全國上下罵聲一片,便是再寬容的愚民也沒法對著這等丑態無動于衷了, 白清嘉也隨著時評或怒或罵,深覺國家之恥令庶民蒙羞,自回國之前就早已預料到的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悄然爬上她的心頭,令她感到無盡的彷徨和茫然。
直到她終于在戰火紛飛的十月收到徐冰硯的來信。
信是這樣寫的——
白小姐:
因羈瑣務,未及致書,深以為歉。
近來日德多生戰端,想必滬上亦有所聞,此間諸事不必贅述,唯山光水色值得一說,惜辭書枯燥未及風物之萬一,望見諒。
凡北中國之景多荒曠粗糲,如大漠長河寒山枯澤,灰黃磅礴是為北國。膠東之地卻有不同,至于青島更多秀麗,紅瓦綠樹、青山碧海,五月而有櫻,秋后常見南歸之雁,每至黃昏,易懷落霞孤鶩之聯想,堪為勝景。
至于風土人情,亦與滬上華租二界多有相似,而今戰事不止,平民流離顛沛,德人所據之地亦非安定之所,恐終不免付之一炬;如此后膠東再復太平,小姐亦可撥冗來此一觀。
另,今局勢未穩歸期不定,且念非常之時通信多有不便,此信可不必復。
順祝近祺。
徐冰硯
民國三年十月四日
這是一封讀來令人百感交集的書信。
他二人上次相見是在八月,至今其實也僅一月有余,遠不如此前在北京的那次分別來得久,可白清嘉心中的感慨卻是上回的數倍,也許全因戰火相隔、讓她感到了人事的微茫和不定。
幸而他這次沒有爽約、果然給她寫信了,字數也比上回多出不少,本該令人滿意,可古人都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如今形勢如此動蕩,要從山東寄一封書信到滬上是何等艱難?他卻似乎不曉得珍惜,只寫了這么區區二三百字,實在太過浪費了。
她有些抱怨,怪他不說些緊要的事,譬如近來在忙什么、譬如有沒有接到什么危險的任務、譬如是否遭遇過什么意外;抱怨后再細讀,卻又在信中這些看似平淡無波的文字里品出了那么些許蕭索的味道,譬如他說“紅瓦綠樹”、“青山碧海”,一看便是對那片錦繡的土地懷有溫情,可所見卻是“流離顛沛”、“付之一炬”,其中艱苦與殘酷,好像已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是否正在目睹人間地獄?又要繼續在這場令人深感屈辱和絕望的戰爭中煎熬多久呢?
她不知道,有時甚至不忍深思,于是連回信都有些游移了,不知道怎么寫才最好——只一點很確鑿,她絕不會聽什么“此信可不必復”的鬼話,決意不單要復、還要很仔細很用心地復。
最好……還要給他帶去一份禮物。
她斟酌了幾天才動筆,信件落款處留的日期是十月十六,而等它越過七百余公里的漫長距離、從繁華錦繡的滬上被送到戰火紛飛的青島,再最終輾轉著被送到徐冰硯手上時,便已經是十月末的深秋了。
那天他在昌邑。
青島已經成了日德角力的競技場,盡管北京政府早已聲明“中立”不參與戰爭,可至今為止中國平民的傷亡卻仍然比日德兩國的軍人傷亡還要慘烈數倍——為什么?戰爭剛開始時德國人要擋日本人,于是就在戰前拆毀中國人的民宅充作防御工事,由于他們的戰爭精力主要都放在了歐洲,德國政府也無心為遠東的部隊下撥軍餉,這就使中國的平民成了德國人的移動銀行,他們凍結并侵吞中國人的私人財產,甚至殺害在戰爭中逃亡的無辜中國百姓。
日本就更糟,不單在八月份就逼迫北京政府修改了“中立區”的邊線,還在進抵平度后頒出了所謂《斬律五條》,僅在膠東行軍區內就不知殺害了多少中國平民。
……那是一筆又一筆觸目驚心的血債。
齊魯民風自古強悍,山東將領皆豪氣干云,怎可平白見治下同胞遭此大難?是以紛紛怒而主張參戰。其中一個叫趙開成的將官尤為剛烈,他是上校軍銜,與皖地的孫紹康將軍是同級,卻一貫與徐振的關系頗為生疏;他不服徐將軍的命令,堅持要與猖獗的日德兩軍開戰,徐冰硯卻受命阻止魯地將官動武,為此也與趙將軍等人多有摩擦,局勢最緊張之時甚至相互拔槍相向,對方大怒,指著滿目焦土向他厲聲質問:“無恥賊寇殺我同胞、侵我土地、辱我國家,你也是軍人,難道便甘心蠅營狗茍無動于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