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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著抱怨著,一個下午也就這么過去了,白小姐最終還是選擇了一條珍珠白的半長裙,領邊都鑲嵌著圓潤飽滿的珍珠,那是法蘭西設計師的作品,極佳的剪裁修飾出她漂亮的腰線,美得令所有看到她的人都要下意識地失語。
傭人們都看得挪不開眼了,個個都真心實意地奉上了贊美,可白小姐卻還是心中憂慮,一出門就開始擔心自己今日的打扮太華麗、又要勾起那男人的自卑心;同時更唯恐那男人會索性不出現,這樣她就完了,面子和里子會一并丟個干凈。
到時候她該怎么辦?
不知道。
……似乎只能聽天由命。
她就這樣一路不安地坐著轎車從白公館到了西餐廳,彼時的夜上海已是華燈初上,車窗外霓虹閃爍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隨著溫熱的夏夜晚風一起從她耳畔經過,她感到自己的內心異常躁動。
……直到她見到他。
那時還差五分鐘才到六點,他已經提前到了,英俊的男人避開了人聲喧雜的餐廳大門口,只站在不易被人察覺的街角,繁華的霓虹也同世人一樣留戀他,將他留在了一片半明半昧的陰影中。
……甚是令人心儀。
她笑了,眼底的春色爛漫旖旎,那顆片刻之前還躁動不安的心忽而沉靜了下去,連車窗外嘈雜的聲音都好像一下子不見了。
她讓司機把車也停在角落,像要做壞事一樣偷偷摸摸,可下車時的儀態卻仍端莊優雅,纖細的脖頸像天鵝一樣挺拔,連那些名貴的珍珠都好像配不上她了,傍晚的微風輕輕吹動她的裙擺,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神明對世人慷慨的饋贈。
他已經看到她了,冷沉深邃的眉眼被掀起了一陣難以否認的波動,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搖曳的身影令人無法不心動神迷。
“你來了。”
她微笑著看著他,言語間并沒有任何揶揄,只是得體的快樂和欣喜,以及一點點惹人憐愛的小得意。
他咳嗽了一聲,顯得有點不自在,英俊的眉眼卻透著無奈和柔情,看著她答:“嗯。”
一句也沒控訴她此前的逼迫,是令人慶幸的體貼。
她更愉快了一些,兩手背在自己身后微微攏著,看了他一眼后眼睛又微微別開了,低聲說:“那我們進去吧?”
柔柔軟軟,像女妖的誘哄。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側過臉去看了看人頭攢動的餐廳門口,神情有些猶豫。她發現了,也曉得他在顧慮什么,幸而她早有準備,此時便對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說:“放心,你聽我的就是了。”
原來她早就想好要跟他一前一后進餐廳了,為了防止被有心人看到還提早托人訂了一間小包廂,連上菜的侍應她都讓人打點過,絕不會出去說今日見過他們在一起。
她怕他中途跑了、就堅持讓他先進餐廳,自己隔了十分鐘才進去,雖則這一路都太太平平并沒經歷任何一點風波,可進到包廂時她卻仍感到很刺激,那雙漂亮的眼睛都比平時睜得更大,還看著他問:“你有被人看到么?反正我肯定是沒有被看到的。”
興致勃勃的像是把眼前的一切都當成了一場有趣的游戲。
他有些無奈,可她今日如此美麗、又讓他不忍心掃她的興致,因此就只是答:“……我也沒有被看到。”
她滿意極了,還點了點頭,隨即便招呼餐廳的侍應拿菜單來,隔著桌子對他說:“這家的老板是個德國人,做的西餐很正宗,牛肉和火腿都不錯,我們可以嘗嘗。”
頓了頓,又朝他笑了一下,補充:“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也猜你不會跟我討論,就先定了這家,你會不高興么?”
她的脾氣雖然的確很壞,可在愿意的時候卻可以做到彬彬有禮,譬如眼下她就很有風度,言辭和氣派都是上流社會的淑女才有的,最后的那句“你會不高興么”最妙,既是客氣的說法、又雜糅著小小的嬌氣,真讓人難以招架。
“不會,”他又咳嗽了一聲,“承蒙款待。”
她又滿意了,矜持地對他點頭,兩人分別看了一陣菜單,五分鐘后就點好了菜品,那侍應也很靈巧,又對上流的客人推薦起了自家的葡萄酒,說是產自意大利的,各位在華的領事和銀行家都很鐘愛。
白清嘉一聽挑了挑眉。
她自己是不會喝酒的,即便在西洋女士們喝酒也是一種社交場上的禮儀,可她卻一直未能練成這樣的本事,一聞到酒味就頭暈,也不知道那東西有什么好的、層出不窮的說法引得那么多人趨之若鶩。
可她又覺得男人應該都是喜歡酒的,徐冰硯大抵也不會排斥,倘若她問他要不要點酒、他出于禮貌必然會說不喝,那就顯得她的詢問是虛情假意了——這怎么能行?她可不是小氣的人,當然是要滿足他的。
“要點的,”她于是行云流水般地回答了那位侍應,“就點你們這里最好的酒吧。”
那位侍應一聽十分欣喜,泰半會因白小姐的闊綽而獲得一筆不菲的小費,當下便脆生生應了一聲“好的”,又像怕她反悔一樣急匆匆就躲出了門去,腳下都要生風了。
徐冰硯:“……”
與白小姐的猜測正相反,他完全不好酒,尤其對洋酒敬謝不敏,除非是在重要的場面上實在推不掉才會喝兩杯,其余時候一向滴酒不沾。他也不知道白清嘉不會喝酒,看她點單時熟練的架勢還以為這位小姐是個小酒鬼,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因而也沉默下去了。
隨后就是一段等待菜品上桌的磨人時光。
西餐的烹飪一向頗為耗時,這就很讓坐在餐桌兩側的男女為難了,他們都知道該在此時和對方說些什么,可要開口時卻又都束手無策。
白清嘉作為請客的一方尤其能感到這種社交責任的迫切,可她打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被人討好取悅,從來不曾迎合過別人,要在一個冷掉的場子上當先挑起一個話頭于她而言可真是難如登天,眼下面上雖還是一副恬靜自得的模樣,但其實心下已極為焦灼了。
幸而他終歸還是體貼的,在她最難受的時候代她解開了這個小小的困局,當先問:
“小姐的病,如今是否已經無礙了?”
第50章 紅酒  令人滿足又令人嘆息。
這話其實是很常見的客套, 起碼白小姐就經常聽自己的父親這樣問候別人,其實他連人家得的具體是什么病都不曉得,可偏偏就要這么問, 由此顯示出自己對人家的關懷。
不過她倒并不懷疑徐冰硯問這話的誠意, 他畢竟生了一副過于端正的相貌, 即便說些荒唐不經的假話也會令人相信, 何況她知道他不會那么做的。
“都好了,”她很恬靜地答, “還要謝謝你那天帶我去醫院。”
說到這里又想起了什么,側身從自己隨身的女士小包里掏出了一枚信封,從桌子這頭推到他眼前,補充:“這是上次在醫院的費用。”
他皺起了眉, 并未碰那個信封,說:“不必,我……”
她早已料到他會不肯收, 有品格的紳士們似乎總是不愿意收淑女們的錢, 以前她同其他友人也不會計較這么多,可她曉得他手頭并不寬綽, 這些錢于他而言或許會是很沉重的負擔, 因此還是堅持要讓他收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