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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一頓,似又想起了什么,補充:“方才來的是徐三吧?那人倒不錯,只是不知道往后際遇如何,你要是真喜歡就早些去同父親說,別再被他許給別人了。”
這好像真是訣別的話,仿佛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風流慣了的多情貴公子最懂得同人道別,絕無什么古語常言的別語愁難聽的意味,照舊像一場春雨,飄飄灑灑,潤物無聲。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和母親,往后都別惦記我,”他很輕松地笑著對她說,“便當我在外面過得很好……也或者,干脆當我死了。”
坐上汽車遠去的時候白二少爺透過車窗回頭看了一眼,見他那倔脾氣的妹妹仍還站在街角張望,也許在哭,也許沒在哭,他已經看不清了。
往后他還會再見到她么?
也許不會吧——倘若他真的流亡去了日本,那便要一生遠離故土,而倘若三天之內他被當局逮捕,那就干脆是要死了,更見不著人。
其實也沒什么,畢竟這樣的光景在他當初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預見到了,人這一生總不會事事圓滿,他已然享了二十多年的清福、早已活得夠本,唯一的遺憾大概也就是不能和父親母親再見一面,他畢竟給家里惹出了很大的麻煩,還欠二老一聲抱歉。
他沉默著看向車窗外,浮華聲色已從他身上褪去,夜里昏暗的光線使他看上去有些頹唐,那或許是一個更真實的他——沒那么風流,沒那么浪蕩,只有末日般孤注一擲的壯烈和華美。
竟是種另類的張揚。
薛靜慈靜靜地注視著他,與他并肩坐在轎車的后座,相互之間或許只有不足一臂的距離,可她仍然感到離他很遠。
而且……會越來越遠。
她垂下眉眼,胸口又傳來一陣不適感,又痛又癢的感覺從肺爬上喉嚨,她又開始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聒噪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安寧,也打攪了身邊人的沉思。
白清遠回過了神,側首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女人,她瘦得令人心驚,甚至讓人擔心那一陣猛烈的咳嗽會殺死她,他不由得伸手替她輕輕拍著后背順氣,過了好一陣她才平復下來,臉色已經蒼白得駭人。
“你是不是病得更嚴重了?”他皺著眉問,“看過醫生了么?醫生怎么說?”
她的氣息還不穩,甚至都沒力氣再說話,可是他凝視她的那個樣子看起來很揪心,她知道他最近的煩擾已經夠多,實在不想讓他再分神來記掛她這些無趣的老毛病,于是強撐著露了一個笑,答:“一直在看的,說沒什么事,只是容易咳嗽。”
其實不是的。
她這是肺癆,要死人的病,西洋的醫生那么高明卻也沒有法子,每次她背著父親偷偷去看,人家也只無奈地看著她搖頭,說讓她好好休息、多些走動,都是些對付的話,擺明是治不了的。
她也想休息,可自打他出了事她便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終日為了救他的命而四處奔走,病得更重也是理所當然——就譬如今天吧,她已經在咳血,此時此刻還在發燒。
他并未發現她身體異常的熱度,聽她這么說了還以為真的沒什么大事,手仍在她背上輕輕拍著,應了一聲“那就好”。
這話他說得認真,像是當真在為她的“健康”慶幸,她很滿足,甚至偷偷竊喜,表面上雖然裝作并不在意,其實卻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在感受他放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是怎樣輕柔地在拍著,好像很珍惜她又很愛她,正如那些年邁的老夫老妻,大概都是這樣為生病的對方拍背的吧。
她像這樣悄悄地想,又在心里暗暗地笑,暗嘲自己真是厚顏,人家只是出于人道替你拍一拍背,你便偷偷在心里跟他過一生了。
思緒半飄著,耳邊又傳來他的聲音,問:“你家里同英國人的關系很好么?”
羅伯特是英國領事,租界里可再找不出比他地位更高的洋人了,今日如果不是他親自來,軍方的人恐怕也沒那么容易離開。
她聽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低頭的樣子越發像一朵雨后的丁香,答:“嗯,羅伯特先生同我父親是老交情,這次幸虧有他。”
這又是一個謊言。
她父親是滿人,平生最恨洋鬼子,怎么會同一個英國人有交集?是她自己,出賣了父親給她做嫁妝的一座礦山,將它無絲毫保留地贈給了英領館,羅伯特才終于松口答應從當局手中保下他和他的朋友們。如今她的父親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做了如此荒唐敗家的事,倘若知道了,想必會恨不得親手把她掐死吧。
可她要那座礦山有什么用呢?都是多余的富貴,她沒有那么多福氣可以消受,不如拿它換他的命——他與她不同,他還可以健康地活很久,還可以在這個世上做許多有意義的事情。
白清遠又怎么會知道實情呢?他從來沒有關心過她,自然也不曉得薛家的底細,還當真以為她父親同英國人有交情,聽言只是感激,說:“那真是萬幸……這次多虧了你。”
可不是?這次要不是有薛小姐伸出援手、給予庇護,他和那群革命黨早就要落進當局手里,恐怕不等白家人從北京折返上海,他們的人頭就要被排成一排掛在高墻之上了。
她對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本心里并不想領功,可是她喉間有血,實在說不了話了,于是沉默了下去,讓人誤以為她是默認了這番功夫、承接了他的感激。
車廂里于是再次恢復了安靜,窗外的夜色亦越發濃郁,他們被載著向黑暗的前方奔去,無從知曉自己的命運,也沒有人在此刻試圖探尋——
那些飄來蕩去。
那些撲朔迷離。
第40章 各方  “你為什么……把他引來了?”……
深夜的徐家官邸仍然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今晚被派去租界抓人的可不只有徐冰硯一個, 法租界、公共租界、日本區……各個地界都有人負責。馮覽也親自去了,這位秘書辦起事來是十足十的穩妥,不單將自己的公共租界翻了個底朝天, 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曉了不少其他租界里的狀況, 在徐冰硯進書房向徐振匯報時就順嘴多問了幾句。
“人不在英租界?”他站在徐振身后看著徐冰硯, 窄小的瞳孔里顯露出審視的暗光, “我倒聽說你今天在一個英國商人的私人住宅里停留了很久,還以為人就在那兒。”
徐振一聽眉頭就皺緊了, 臉色亦有些沉,抬頭看向徐冰硯,問:“有這回事?”
分明已然有些質疑和不快。
徐冰硯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翻騰的墨色,在徐振和馮覽的審視中不動聲色, 說:“意外遇見了英領事羅伯特先生,他和薛家的薛靜慈小姐一同去了一個叫湯姆森的英國商人家里談生意,問候了幾句。”
這話也不假, 只是掩蓋了白家人和革命黨的存在, 徐振半信半疑,又問:“再沒有其他的了?”
徐冰硯面色如常, 答:“沒有了。”
徐振再沒說話, 只是沉吟著,那雙渾濁的老眼卻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自己的義子,仿佛在估摸他方才那番話的可信度。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每一個分秒都是潛藏危機的凌遲, 徐冰硯肅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氣氛有種凝固般的僵持。
最終還是馮覽先打破了沉默,在徐振身邊諫言:“那些革命黨眼下應當還沒出上海,依我看不如在碼頭、車站、出滬要道增設關卡嚴加排查——尤其是碼頭, 他們眼下最大的指望就是流亡到海外去,一定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
神色狠辣,像條吐信子的蛇。
徐振還未收回審視義子的目光,聽言只沉沉應了一聲,沉默半晌之后才對徐冰硯說:“聽到你馮叔說的了?”
徐冰硯低眉斂目:“是。”
徐振輕哼一聲,意義莫明,說:“那就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