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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接話的, 可在那個當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一個猶豫的工夫就錯過了他, 他已側身看向了那個洋人,語氣十分冷淡地問:“湯姆森先生?”
那洋人會說漢語,只是有些蹩腳,此時神情也有些緊張, 答:“是的……軍官先生。”
徐冰硯看著他,目光平穩又刻板,從軍裝上衣內側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張特批搜查令, 說:“我奉命進租界搜捕逃犯, 現在需要搜查你的住所,請你配合。”
說完, 幾乎沒等湯姆森有什么反應, 已經要下令讓還等在門口的軍警們進門了。
湯姆森汗如雨下、臉色陡然蒼白了下去,看著面前這位冷漠的軍官不知該作何言語,而白清嘉卻仿佛已經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響,眼前更出現了二哥滿身鮮血的幻象, 她不受控制地從小廳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呼吸已經有些不穩。
“三少爺——”
還未想好的話已經脫口而出,她緊緊地看著他,努力想要維系平靜, 甚至還想努力露出笑容,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希望自己擁有能左右眼前這個男人的能力。
可她該同他說什么呢?
“……我們許久未見了,能否一起坐下喝杯茶?”她緊張又生疏,手心已經出了汗,“至于外面的軍官們……你能不能讓他們先去搜別家?留些工夫給我們說說話……”
她二哥說得對,她是平白生了一副勾人的相貌,其實什么撩撥人的手段也不會,此時對他刻意的逢迎顯得十分生硬,明眼人一看便曉得她心里藏了秘密,是在拼命掩飾。
他當然不會看不穿。
漆黑的眼睛已經默默地觀察起了這間屋子,很快就在廳里茶幾的煙灰缸里發現了剛剛熄滅不久的煙頭,那是華人自產的土煙,可不是洋人會抽的東西。
屋子里有人。
他的眉頭皺得越發緊,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可抬眼時又撞上了她凝視他的眼神,故作冷靜卻藏匿脆弱,微紅的眼角看起來是剛剛哭過,像一朵即將從枝頭墜落的夏花。
……她在懇求他。
他沒說話,徑直轉身向洋樓門口走去,背影消失于走廊拐角時白清嘉的心中涌起了一陣強烈的絕望,可隨后她卻聽到他的聲音傳來,是在跟他的士兵說:“先去搜另一條街吧,我稍后過去。”
……她如獲劫后余生。
三分鐘后他們一起坐在了廳里,面前各自放著一杯英式紅茶,這光景在將近十點的夜晚看起來總不免有幾分滑稽,可于此時來說又顯得分外嚴肅。
湯姆森先生看出他們要敘舊,已經自發避開了,原本狹小的空間由于只剩他們兩個人因而也顯得空曠起來,白清嘉抬眼去瞧,只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神情冷清,紅茶的熱氣蒸騰著,絲毫未能減輕他身上軍人式的嚴肅。
她艱難地找到了一句開場白,問:“……你最近過得好嗎?”
這實在太像套話了,普通又寡淡,說出口以后她就自覺不妥當,唯恐冷場,故而連忙又追上一句:“當時你說要去山東辦事,都還順利嗎?”
這就好了很多,起碼讓他有話可以答。
“一切都好,”他靜靜地看著她回答,“齊魯一帶形勢已經穩定。”
她點了點頭,其實沒聽到什么實際的答復,但也還是“哦”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猶疑,問:“上次的事情之后……徐雋旋有沒有為難你?”
這是她真心記掛的事、可不是臨時攢出來湊數的,自今年一月別過之后便一直擔憂,心想徐家人都那樣專橫無禮,只怕他會因為她而承受什么皮肉之苦。
他大概也看出了她的真心,神情因此緩和了一些,答:“沒有,小姐不必多慮。”
的確沒有。
事發之后他就去了山東辦事,徐振就算知道了那天的始末也無法即刻將他召回上海,因此只是通電痛斥了一番,警告他不要擅作主張妄動愚念,另外又罰了他一年的薪俸。
這些都是小事,自然不必說給她聽。
而她聽了他的話卻仍半信半疑,沉默的男人太過神秘,似乎永遠不肯對他人袒露全部真實。
“那就好……”
她只能順著他的話接,頓一頓,又忽然提起:“……我退婚了。”
這是一句有些突兀的話,即便意義不突兀、說法也肯定是突兀的——她其實完全可以換個方式表達,譬如“你二哥同我姐姐結婚了”,這樣話語的重點就成了他們,而這句“我退婚了”的重點卻成了她自己,乍一聽總不免讓人覺得有幾分引申的意味。
他微微一怔,好像沒想到她會這么說,她自己也愣住了,對自己莫名其妙的失言感到惶惑,幾秒之后情緒又翻騰為羞恥,尷尬又懊惱。
好在他是體貼的,并未以沉默加劇她的狼狽,只說:“……我知道。”
此處的語氣很獨特,明明沒有什么波瀾起伏,卻不知何故就是顯得溫柔,夾雜著一點嘆息的意味,依稀克制又柔情。
她心中一動,又抬眼去看他,正遇上他凝視她的眉眼,像山川一樣堅毅又開闊,最深沉處又隱隱藏著一縷風月,她的心弦于是忽而被撥動了,發出朦朧的低鳴。
可惜此刻的心動并不純粹,起碼她心中還藏著更重要的事,指望著能利用眼下他對她小小的特殊來保護這藏了一屋子的革命黨,眼底的春色因此而盛開得更熱烈了,又故意討好他,問:“你知道?那你怎么不給我來信?又不是不曉得我住在哪兒……”
她沒做過這樣討好人的事,難免拿捏不好尺度,幸而這疑問在這幾月之中她是真的有過,因而說起來語氣便也存了三分真,小小的嗔怒和抱怨,帶一點嬌和一點媚,是貓咪生來就有的天分。
他其實知道她在盤算什么,眼前的小意只是她為了達成自己目的的遮蔽、并非全然出自真心,可他就算明知道這一點也還是難免心生波瀾,原本平整地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有點局促,有點不自然。
“我……”
只開了一個頭,再沒有下文了。
——也對,他能說什么呢?
說他在這些日子里經常想起她?想起她那夜拉住他袖口的手、想起她穿著他的外套的樣子?還是說他在聽聞她和徐雋旋婚約作廢時內心卑劣的竊喜?說他那些在深夜里時不時就會執拗地冒出來的荒唐妄想?
沒法說的。
一個字都沒法說。
而此時的沉默終于再次給了她的安全感,她明白自己這場無聲的博弈中已然獲得了某種優勢,而她必須抓住它并乘勝追擊。于是她站起來了,大著膽子向他走近,心臟同時被緊張和亢奮支配,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他的注視讓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她聽到自己對他說:“今晚的月亮很美……你能陪我去看看嗎?”
天知道這是一句怎樣的邀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