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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方先生?”她面露疑問,“那是誰?”
難道也同程故秋一樣是在北大教書的先生么?
季思言聽言卻挑了挑眉,似乎對她不認識方啟正方先生這一點感到十分驚訝,緩一緩又說:“白小姐果然是留洋的人,對國內的人事聽得少了——那位是光緒朝的名臣,如今已至耄耋之年,就算袁大總統見了也要敬稱一聲先生的。”
白清嘉聽言眨了眨眼,確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奇事。
越在污濁不堪的世道里、出身越顯得重要,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古已有之的陳舊道理。徐冰硯……她雖對他的身世背景知曉得不多,卻不難猜到他并非權貴名流之后,這樣的出身卻能得到方啟正那種人物的青睞……想必是困難極了的吧。
他一定曾是驚才絕艷的人物——仔細算算,倘若他真是1904年應的科舉,那彼時他的年紀應當還不到十七歲,是因為這樣才得了方啟正的提攜么?
她皺了皺眉,又有些想不通,終于問了季思言一個自己憋在心里很久的問題。
“既如此得到器重,那徐三少爺當初又為何棄文從武去了軍校?”她看著季思言,“你們是同學,應當是曉得的吧。”
這點她卻料錯了,季思言并不知道,他雖在軍校與徐冰硯交了朋友,可對方卻始終沉默寡言、一直很少說與自己有關的事。
他搖頭說了句“不知”,并因此很快招致了白小姐不滿的撇嘴,那雙春色滿園的漂亮眼睛仿佛在說: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算哪門子的同學?
季公子于是感到自己被下了面子,內心遂感一陣狼狽,他咳嗽了一聲,又有些不甘心,于是跟著說話氣人:“白小姐倘若真想知道不如去問他本人,左右他今晚也在、再方便不過——倘若不便當面直說,也可迂回著去同徐二少爺討教,想來也能得到一個令小姐滿意的答復。”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怎么偏偏要提徐雋旋?白小姐生了氣,原本還曼妙靈巧的舞步忽而刻意一亂,于是狠狠一腳踩上了季思言的軍靴,雖然她本人苗條纖細并無什么斤兩,奈何那鞋跟兒卻極細,像要把厚重的軍靴都一下捅穿似的。
季公子吃痛,疼得臉都白了,心想美麗的女人果然帶刺,連用來跳舞的鞋跟也能扎人,于是也不敢再說氣她的話,只勉力忍著腳上的疼痛、盡量自然地跳完了一整支舞。
音樂結束時白小姐還沒消氣,抬著下巴幾不可見地同他點了個頭、勉強算是應付了西洋交誼舞的禮節,隨即就一分好臉色也不肯再給,直接扭身走了,絕情的架勢讓季思言屬實哭笑不得。
他嘆了口氣從舞池中離開,轉而去尋自己的舊同窗,彼時對方正站在副參謀長官邸的大落地窗畔、婉言謝絕著一位小姐向他暗送的秋波。
季思言調笑著湊上去,一邊隨手取了杯紅酒遞給故友,一邊調侃:“怎么,瞧不上人家?”
徐冰硯未理這句調笑,也不喝酒,轉而從侍應生的托盤上換了一杯水,嚴肅得仿佛當這聲色場是軍營。
季思言笑著搖了搖頭,卻是打定主意要同他過不去,又戲謔:“也是,那位小姐固然周正,可卻遠及不上白家那位小姐美麗,你瞧不上也是尋常。”
這話果然打破了同窗神情的刻板,還引得他緊皺起了眉頭,季思言篤定他是要告誡他慎言了,于是當先笑起來,搶白曰:“可別說什么不可能的話來掃興,我看那位小姐對你也并非全然無情——方才我同她跳了一整支舞,你猜猜看,她一直在問有關誰的事?”
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又痞又邪,還和當年在軍校時一樣沒有正形。
徐冰硯卻又有些恍惚起來,一直垂在身側的手亦微微一動,神思搖擺間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尋找起了那抹美麗的倩影,這并不困難,因為她無論在那里都是那么出挑,很容易就會牽住他人的目光。
他看到她在燈火璀璨的廳堂中游離,幾乎沒有男人不在若有若無地覬覦她,其中還有一個上前同她說起話來,不是別人,是他那沒有血緣的兄長。
遠遠地,他看到她搖頭、皺眉,又看到她冷笑、頷首,最后也不知聽對方說了什么,跟他一起順著臺階往二樓走去了。
她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他忽然感到了一陣不安。
第27章 強迫  ……總有些孤勇和熱切。
白清嘉確然是被徐雋旋纏上了。
這人也不知發的什么瘋, 竟一直站在舞池外堵她,待她跟季思言分開之后便黑著一張臉把她逼到了墻角,看樣子還有火氣, 反復說:“我們談談。”
談?有什么好談?反正終究是不相干的人, 多說一句都是廢話。
她于是斷然拒絕了, 對方卻有些瘋魔, 又朝她逼近一步,突破了人與人之間舒適的距離, 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威脅她:“你想我在這里說?鬧得所有人都曉得?你父親知道你要跟我退婚的事嗎?你想讓他在副參謀長面前出丑?”
坦率而言,白清嘉倒是不怕父親出丑丟臉,只怕他乍聞此事怒極攻心最后犯起心臟病,萬一被她氣死了可怎么好?她只是在某些事上看不慣父親的作為, 可這不代表她不愛他。
“你想怎么樣?”白清嘉冷眼斜著徐雋旋問。
對方是小人得志,連人中上那顆痣都透著得意,對她冷笑了一下, 又朝官邸的樓梯努了努嘴:“上樓說。”
官邸二樓倒的確有那么幾間可供貴客們茶歇的休息室, 里面擺著供人小坐的沙發和可以自由取用的茶點,每間里都有那么一兩位傭人在等候, 隨時要為來客奉上他們所需的東西。
徐二少爺帶著“未婚妻”怒氣沖沖地進來, 劈頭第一句便是讓屋子里的傭人們出去,他們面面相覷不敢擅離職守,可這猶豫磨蹭的工夫就已惹得貴客不快,眼見這位品貌不佳的少爺要發火, 傭人們便也不再流連,一個個都低著頭出去了,臨了還替徐雋旋關上了門。
這下房間中就只剩白清嘉和徐雋旋兩個人了。
白小姐膽子可大,在徐雋旋的怒視中依然自若, 在貴妃榻式的沙發上緩緩坐下,還伸手從一旁矮桌上的玻璃盤里捻起一小塊黃油餅干在吃,耳中又聽徐雋旋轉了調子,開始唱起苦情戲了。
“清嘉,”他期期艾艾地朝她走近,慢慢蹲在了她的面前,“自上回你同我說了狠話,我便一直吃不好睡不好,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又不知道怎樣才能哄得你回心轉意……你呢?可曾想起過我?可曾后悔了?”
白小姐怎么會后悔?一說要退婚便高興得只差掛起鞭來放,然此時對方蹲在自己面前的模樣確然有些可憐,倒是勾起了白小姐的些許憐憫,讓她難得緩下了語氣,同徐雋旋說:“二少爺很好,只是你我沒什么緣分,喜不喜歡在我看來是一眼就注定的事,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愛,往后倘若二少爺不嫌棄,倒可以與我交個朋友,我定然會真心待友人好的。”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倒也是出自白清嘉的真心,做不成夫妻還可以做朋友,不一定非要反目成仇——可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卻脆弱得令人瞠目,只那一句“不喜歡”便狠狠戳了他的脊梁骨,惹得他一瞬就沉下了臉色,再不見方才那般可憐兮兮的模樣了。
“你不喜歡我,那你喜歡誰?對誰有男女之愛?”
徐雋旋有些發了狂,騰的一下又站直了,居高臨下看著白小姐,忽然像要審判她。
“你看上徐冰硯了?那個一文不名全靠我們家抬舉的窮當兵的?還是看上季思言了?所以才跟他跳舞?我告訴你他們家可不得大總統器重,早晚有一天要栽大跟頭!”
氣急敗壞慌不擇路,處處貶低著別人,而背后唯一的倚仗卻也不過是他那個僥幸一步登天的父親而已。
白小姐平生見多了狂蜂浪蝶的羞惱之態,被她拒絕之后大多都要變成這個樣子,她早已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了。只是徐雋旋忽而在此處提到了徐冰硯,便引得她也忽而生出了些許異樣的情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兼而還有種難以解釋的狼狽之感縈繞在心頭。
她于是也動了真火,也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了,針尖對麥芒,一步不肯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