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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推辭,直接坐下了,他等她坐了才坐,依然保持著大約一米的距離,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樹枝在撥動火里的甘薯。
她卻還在研究他的衣服,對她而言袖子過長,她把多出的部分挽起來,露出了自己纖細漂亮的手,靜謐的冬夜一時只剩下夜風(fēng)吹拂和火焰燃燒的聲音,車頭前方士兵們搶修鐵路的動靜都好像隔得很遠了。
“你為什么不還手?”她忽然問。
這是突兀的發(fā)問,而牽引的契機也是他的衣服——她被他的大衣包裹著,此刻越發(fā)能清楚地意識到他的高大,比徐雋旋高很多,何況他還是軍人,必然深諳格斗的技巧,那徐雋旋天天眠花宿柳抽大煙,怎么可能打得到他?
他明明可以躲開的。
明明……不必當眾受那樣的羞辱。
他似乎沒想到她會忽然提到這件事,并未立刻接上話,沉默的男人坐在篝火旁,側(cè)影像一株深冬的巖松。
可偏偏沉默最引人遐想,她的思緒漸漸蔓延開了,又回想起十月底在白公館的宴會上見他時他臉上也有傷口,同樣是被人打的,當時她二哥說那是徐將軍打的她還不信,直到今天看了徐雋旋對他的態(tài)度她才知道她二哥是對的。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活在泥沼里。
“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沉默中他卻終于開口回答了她,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沉郁,“何況今日遇匪的事……我的確有處置不周的地方。”
他答得很平淡,她的思緒卻還沒完全收回來。
知遇之恩?也許吧,別人的家事她知之甚少,當然也管不著,可是她明明聽說他曾在戰(zhàn)場上救過徐將軍的命,難道救命之恩還比不過所謂的知遇之恩重嗎?
處置不周?也許吧,可他又不是算命的,怎么能提前預(yù)料匪徒的出沒?他和他手下的士兵一起在槍鳴聲中豁出命去保護了車上的乘客、沒讓一個人受傷,這還有什么“不周”呢?
她想不通,側(cè)目看向他時又映著火光看到了他嘴角的傷口,還沒有處理過,青紫一片。
她的眉頭在不自覺間皺起來了,忍不住問:“疼么?”
他也看向了她,兩人的眼神在火光最明亮的地方交匯,有種微妙的波動,他的手微微一攏又松開,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說出的話卻板板正正,只答:“小傷而已。”
也是實話——他們做軍人的哪里會把這種小傷當回事?即便是當年在軍校,每天也要摔摔打打受折騰。
她也瞧出他是真的沒當回事,因而略微有些寬心,情緒緩了緩又說:“我看下回你還是還手吧,這也是為了徐二少爺好,省得他誤以為自己贏了你很厲害,倘若出門在個暴脾氣跟前鬧起來,那可是要被打死的。”
這話有點逗趣兒的意思,可本質(zhì)還是在為他鳴不平,他心中一暖,像是同時又支起了一個火堆,熱意從皴裂的凍土中一個勁兒往外冒,暖融得讓他有些不適應(yīng)。
他沒說話,可是卻笑了,一個無聲無息又十分短暫的笑容,隱沒在火光的陰影里,像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她卻看見了那令人心弦微動的曇花一現(xiàn),在被觸動的同時又感到小小的不甘心——她才應(yīng)該是那個讓人心動的人,難道她還會輸給他么?
她撇撇嘴,微妙的小心態(tài)攛掇著她,讓她皺起眉發(fā)起小脾氣,問他:“還沒有好嗎?我要餓死了。”
他回過神來,聽言很快就用樹枝試了試甘薯的硬度,起身看了兩眼后又用樹枝把甘薯從火里扒出來,同時安撫著她,說:“好了,馬上。”
很耐心的語氣。
她有點滿意,看著他幫她張羅,把甘薯扒出來后涼了一會兒,又伸手拿起來把上面粘著的黑灰剝掉,其貌不揚的烤甘薯就這樣出爐了,被他遞到了她的手上。
她是真的餓了,竟對眼前這臟兮兮的東西都充滿了興趣,搓搓手就拿了過來,結(jié)果指尖剛一碰到就被燙得低叫了一聲,立刻收回了手。
“怎么這么燙?”她用指尖捏著自己的耳垂,又很震驚地看著他用掌心拿著那個甘薯,簡直難以置信,“你、你不覺得燙嗎?”
他當然不覺得燙,常年拿武器的人手上有一層厚繭,什么冷啊熱啊都沒太明顯的感覺,何況他一向是個善于忍耐的人,即便覺得難受也能忍下去不吭聲——可她不一樣,她是很嬌貴的,那雙染著粉指甲的手白皙又細膩,想來一點粗活兒都沒碰過。
他懊惱于自己的粗心,很抱歉地看了她兩眼,發(fā)現(xiàn)她的指尖都被燙紅了,于是又向她道歉:“對不起,我……”
她卻沒有心情聽他說這些,只仍然很驚奇地看著他的手,大概是覺得不可思議吧,醴艷的面容顯出了些許透著稚氣的可愛,十分……惹人喜愛。
他咳嗽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隨后又收回去,開始低頭替她剝甘薯的皮了,沒幾下就露出了內(nèi)里棕紅色的瓤,熱氣騰騰的,看上去十分誘人。
她于是忍不住,又朝他伸手,說:“好了好了,給我吧。”
他是想給她的,可看了一眼她被燙紅的小手,又有些不放心,遞給她的動作有些遲疑,提醒:“還是有點燙的,你小心……”
她卻已經(jīng)接過去了,這次變聰明了許多,用指甲尖兒小心翼翼地捏著,總算可以平安無事地吃了。
她是真正的淑女,有最優(yōu)越的教養(yǎng),即便坐在荒野的石頭上吃皺皺巴巴的烤甘薯也很注意儀表,不肯當著他的面張嘴,吹涼之后還特意背對他側(cè)過臉去吃;本以為那甘薯會很難下口,哪成想?yún)s香甜得離譜,又軟又面,甘味亦濃,有一點點焦的地方更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比什么沙丁魚烤牛排都要好吃上百倍。
他看到她的眼睛都變亮了,一小口一小口持續(xù)地吃著,好像頗為喜歡的樣子,于是也跟著暗暗舒了一口氣,眼中暈出淡淡的笑意,又準備要替她剝第二個甘薯。
沒想到她卻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他心又提起來,問:“怎么了?”
難道是中間沒熟么?
她卻說:“我吃飽了,吃不下了。”
他:“……”
那只是半個甘薯……這樣也能吃飽么?
可她的臉色很紅潤,看起來心滿意足不像在說謊,他頗感躊躇,又聽到她有些高興地說:“你也吃啊,味道很不錯的。”
見他不動,又催促:“真的很好吃,嘗一嘗吧。”
他是很熟悉甘薯的味道的,舊年他曾和家人一起經(jīng)歷過饑荒,那時都靠這個東西果腹,包括后來進了軍校也時常要吃這個,他畢竟清貧,吃不上什么好東西。
那個味道他并不太懷念,因為每次吃到都難免想起舊日的艱辛,可她催促他時那雙漂亮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春日的花又開在她眼底了,他沒辦法拒絕,于是點了頭,也吃了起來。
她興致勃勃地問他:“怎么樣,好吃嗎?”
他點頭,答:“好吃。”
她于是開心起來,好像那甘薯是她烤的一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