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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靜慈其實也知道自己不適宜出門聽戲,逛園子是四體康健的人才能做的事,她這樣病歪歪的,來了也不能盡興,平白煞風景。
可是……如果她不來,又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見他一面呢?
薛靜慈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而臉上的神情依然恬靜端莊,她只看了白清遠的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以友人的口吻感謝他的關心,又說:“也是我太貪,總想聽聽正乙祠的角兒唱戲,怕錯過了。”
白清遠笑著搖了搖頭,神情有些散漫,說:“噱頭而已,其實哪兒算什么角兒?何況再金貴又怎么樣,還能貴重過你自己的身體?”
這是動聽極了的話,尤其能滿足一個偷偷戀慕他的女人的心,薛靜慈已經十分滿足,完全不想追問他跟今日包廂中的那個小花旦是什么關系,也不想鬼鬼祟祟地刺探他對自己的心意,她只想珍藏他方才對她說的那句話,順便將黃包車車篷外的曼妙月色也一并小心收納。
又卑微又達觀。
她不再說話,只默默壓抑著胸腔間的痛苦,喉間有些腥氣,可她不想跟人說,怕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夜晚就這樣被自己咳碎了。
他卻以為她已經好些了,怕她覺得悶、又逗她說話,同她聊這幾天聽過的出彩的好戲,也聊自家妹妹在家中闖下的禍事,她微笑著聽,也很努力地做著回應,可至多也就是“嗯”、“是”之類短促的音節,說不出一長串完整的話,否則又免不了要咳嗽了。
而白二少爺許久得不到熱絡的回應,便覺得薛家小姐是不耐同自己多說的——也是,她家的教養是頂好的,規矩又老派,恐怕打心里也是不喜歡同他這樣的浪蕩子多說閑話的吧。
他一笑,倒也并不很在意,后來也漸漸不說話了,兩人之間于是只剩下一片寂靜。幸而那黃包車夫的腳力甚好,過不多久就把他們送到了薛宅——全上海灘最典型的中式宅院,連哪怕一絲西洋的味道都不染,正門口甚至還豎了兩尊石獅子,像舊朝廷的衙門一樣森嚴,擱在今日看是個有些惹人發笑的花架子。
白二少爺忍著沒非議,只很體貼地親自扶著薛小姐下了車,她在夜色中回頭看他,伸手要將自己肩上他的外套脫下來還給他,他笑著擺擺手說不用了,她卻很執拗,最終還是讓他收了回去。
她又目送著他坐著黃包車離去,心中的滿足已經多得要溢出來,而身邊的丫頭卻既傷感又困惑,連著問她:“小姐那么惦記白二少爺,怎么就不興跟他多說幾句話?再不濟,把那件外套留在身邊也好……”
她一笑,沒說話,扭身往家門口走去了,把今夜的圓滿盡拋在了身后,同時心里又有道清醒的聲音在陳述答案:
她知道的,她心里那個人是繁華世界里最奢靡的錦繡,是座無虛席間最惹眼的粉墨,可以屬于這天底下任何一個健康、熱烈、美好的女子。
只是……注定不會屬于她罷了。
第10章 登門  “照之前長官的命令……硬打發走……
在死纏爛打這件事上,徐二少爺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
他似乎篤信鐵杵磨成針的典故,以為只要橫下心去不要臉皮便能得到白小姐的青睞,是以沒過幾日就登了白公館的門,親自去拜見未來的岳父岳母了。
白宏景一向喜歡和徐家人走近,更樂于促成小女兒同徐雋旋的婚事,因此神情十分和煦地在客廳款待了對方,甚至還想讓人去把禁閉中的白清嘉從樓上叫下來。
可惜白小姐卻不買賬,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悠悠然看著俄國小說,一邊翻過一頁一邊同來請她的傭人說:“不去,讓他走。”
眼皮都沒抬一下,看上去是徹頭徹尾的沒商量。
傭人顫巍巍把這話修飾一番傳回給了白老先生,仍惹得他眉頭緊皺,若非徐雋旋還坐在面前必然就要發火了,一旁賀敏之怕他脾氣上來再傷著孩子,不得已又親自上樓勸女兒去了。
她是憂心忡忡,一進房間門就招呼秀知給白清嘉收拾,白清嘉不肯,她就勸:“你做什么非要跟你父親頂著來?能落著什么好?就去見見徐將軍的兒子,又不會少掉一塊肉!”
“我又不想跟他結婚,做什么要去見他?”白清嘉也繃著臉,語氣甚為堅決,“父親早晚要死了這條心,否則不是他被我氣死就是我被他逼死。”
賀敏之上了歲數,最聽不得人說什么死不死的,一時間被女兒這話說得心驚肉跳,趕緊又拉著人的手勸,說:“就是去徐家吃頓便飯,我和你父親都一起去,哪有那么嚴重?你就先去一回,別讓你父親下不來臺,等回來之后咱們再好好談談,成么?”
簡直稱得上是哀求了。
白清嘉最看不得母親難過,更曉得在這些事上母親是拿不了主意的,她在她面前鬧別扭毫無用處,只會平白多惹一個人傷心,遂長嘆,也退了一步,姑且起身容秀知幫她梳洗換衣服了。
徐將軍的官邸十分富麗氣派,紅頂白墻,是德國式的雙聯體別墅,配一個很大的花園,在園藝上不如白公館講究,據說是因為徐將軍喜愛打槌球,因而刻意叫人將花園布置得簡單寬敞了一些。
白家人這回來得不少,除了白宏景賀敏之和白清嘉以外,白清平也帶著妻子鄧寧一并來了,徐家給足了他們面子,到的時候是徐將軍親自在門口迎接的,他的妻子方菲也在一旁作陪,笑意盈盈地領著白家人進了官邸,一路人都熱熱鬧鬧地說著話,一會兒贊美白宏景和賀敏之氣色好,一會兒又恭喜白清平升遷;一會兒夸贊白清嘉生得標致,一會兒又繞著彎兒稱贊她和徐雋旋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氣氛是再熱絡和諧不過了。
進了客廳之后就更熱鬧。
徐將軍比白老先生還要風流,統共娶了八房姨太太,除了有一位早年間不幸病故,其余七個都住在一起。只是徐家的孩子不多,長子徐雋凱幾年前還死在了戰場上,眼下親生的兒子只余下徐雋旋一個,女兒倒還有兩位,一位早已出嫁很少回娘家了,另一位二十七歲尚在閨中,是三房所出,叫徐雋玲。
白清嘉隨家人一起在客廳中坐定,漂亮的眼睛很快就將屋子里的人掃了個遍,并未瞧見徐冰硯的影子。她垂下眼睛不再多看,端莊得體地坐在父母身邊,唯一的不順是徐雋旋太過熱情,巴巴兒地非要湊到她身邊坐,見她身邊沒位置了就倚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坐著,總之一定要挨著她。
長輩之中除了賀敏之都笑了起來,方夫人還調侃自家兒子,說:“瞧他那個沒出息的樣子,還真是一見清嘉就挪不開眼了。”
眾人跟著調侃,在白清嘉聽來簡直就是逼婚的前奏,心中于是警鈴大作,又想這婚總要退掉的,倘若她自己不爭、誰又能替她爭呢?
她是橫了心,也不怕惹出什么亂子,當即就耐受不住四面八方來的壓力、要站起來跟長輩們說退婚的事了,可惜卻被身邊的母親一眼看破。她死死拉著她的手,眼中流露出哀求和隱隱的恐慌,仿佛她不作罷她就要落下眼淚,令白清嘉再次頭疼不已。
好在僵持之中方夫人又說了話,她并未察覺白清嘉這里的異狀,只笑吟吟地提議:“清嘉該是頭回來家里,不如隨雋旋四處去轉轉?一直坐在這兒陪我們說話也是委屈了。”
這提議徐雋旋當然喜歡,當即就興致勃勃地從沙發扶手上站了起來,腦子里說不定還裝了什么壞念頭,想在半途吃吃豆腐呢。
白清嘉會看不穿?自然不想去,賀敏之怕冷場,只好轉而建議:“雋玲今日可得閑?能否陪清嘉一起去?你們年紀差不多,該能聊到一起去的。”
這是個折中的法子,可以解釋為女孩子的矜持,徐家的長輩也算能接受,方夫人于是略過了自家兒子不滿的臉色,轉而對三房的徐雋玲說:“也好——雋玲,那你便陪著一同去轉轉吧。”
其實官邸公館洋房一類的地方總是大同小異,白小姐見得多了,并不如何感興趣,在房子中閑逛時亦有些犯困,心中一直想著何時才能回家去。
轉到二樓時卻見一個不大的偏廳,生活氣息略重些,據徐雋旋說是他們家人平素飯后閑談打麻將的地方,布置得頗為溫馨,壁爐的大理石臺面上還擺著若干人的肖像,正當間兒最大的那幅自然是徐將軍的,左左右右才是兒女們和姨太太們的相片,白清嘉匆匆看了個來回,依然沒有看到那個男人的面孔。
她微微皺了皺眉。
“說起來今日倒沒瞧見三少爺,”白清嘉四處打量著室內的陳設,似是不經意地提起了一句,“他是外出公干了么?”
徐雋旋今日同白小姐搭了半天的話,鮮少能得到什么回復,如今她頭回主動張嘴,問的卻是他那個沒有血緣的弟弟,自然心氣兒不順。可他不能對白小姐撒氣,只能遷怒徐冰硯,于是就帶了些情緒地說:“三弟?他又算不上是我們家的人,自然不同我們住在一起,一直都在軍營里。”
口氣輕蔑,居高臨下。
白清嘉挑了挑眉,還沒想好該接句什么話就又聽到身邊的徐雋玲開了口,語氣有些不滿,說:“冰硯救過父親的命,是父親正經收下的義子,怎么能說不算家里的人?哥哥可要慎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