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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親衛覷了眼被嚴實遮住的絹布簾子，一面翻烤羊腿，一面悄聲叨叨：“就算是容夫人，出門在外也常跟咱們同吃同笑的，何曾似這般連尊容都不肯露……”

“多嘴。”黃玨橫他一眼，撥弄柴火。

親衛跟他久了，知他平素護短，于是撓了撓頭，嘿嘿攛掇道：“將軍，咱們未來夫人是個什么性情？近日說好要下聘，怎的還沒動靜？”

黃玨由他打聽，口風卻緊，半字不漏。

另一人蹲著挪過來烤火，接過話頭侃侃道：“你這蠢腦子，睜眼看看這會兒才幾月，上哪抓大雁去？少說也得等下月秋風起了再想法子。不過蕭家推叁阻四的，不好相與，得了雁且不知還要出什么怪招呢。”

又一人湊趣道：“換了旁人射雁不易，但放咱們黃家軍中，任他要百十只也不難！下月咱們叁清山走一遭，而后親自送上蕭大人府門去，若再不肯嫁女兒，干脆一齊殺進府里，把小姐帶走洞房算了！”

眾人噴飯，哈哈大笑，黃玨也被這餿主意逗笑，輕罵道：“賊蠻子！我那岳丈大人見了刀兵就怕，萬一把他嚇出什么好歹來，我唯你是問！”

羊腿的香味越飄越遠，恰巧，孟真章剛給師杭和師棋送了茶飯路過，聽大家聊得熱絡，好奇駐足，探頭朝這邊張望。

黃玨瞥見少年身影，側首一揚下巴，示意他可以過來，還給他讓出一塊空地。

經過數日相處，孟真章早跟黃玨手下的親衛們打成一片。但上下有別，他既無軍功又無官銜，面對黃玨本人還是很敬畏。黃玨大方邀他，于是他乖乖盤腿坐在草地上，有點拘謹，不敢靠得太近。

見有孩子在場，大家也不好繼續兜嘴調笑男女之事，轉而談論起曹趙二位元帥的部署以及武昌一路的戰況。黃玨有一搭沒一搭出聲指點兩句，孟真章一邊埋頭啃肉，一邊專心默聽，不敢隨意插話。

“……她歇下了？”

樹枝燒得劈里啪啦作響，過了片刻，黃玨冷不丁開口問話。孟真章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個兒，愣愣抬頭，猜他指的是師杭。

“沒呢，夫人還在看書。”孟真章一抹嘴，挺直了背，老老實實回道，“她也沒用飯，說是不餓，教我都吃了。”

“怎么，她要修仙啊？”

黃玨聽了皺眉，拉著臉沒好氣道：“看書看得沒完沒了，天都暗了，空耗老子燈油錢！你去！給她送一碟子羊肉，她要是不吃就把燭火吹熄了！”

師杭的車架就停歇在營地中心，離此處不遠，僅數十步而已。黃玨威脅人的語氣兇巴巴的，嗓門也故意放大，許是想讓師杭聽個清楚。

陰陽怪氣罷了，他使烤羊腿的那人仔細切了一塊瘦肉下來，用匕首片好，裝碟，交到孟真章手里。

孟真章左右為難。他知道師杭是必不會吃的，無奈黃玨死盯著他，他只好硬著頭皮去了，簡短交談幾句，又硬著頭皮將肉原封不動端回來——

“將軍，夫人說多謝好意。”孟真章小聲道，“不過晚膳用這些太油膩，她喝碗米粥就好。”

黃玨這下徹底惱了。他眉頭緊皺，一撩衣袍起身，大踏步就往馬車那處去。孟真章嚇了一跳，還以為他要跟師杭動手，當即亦步亦趨追上去大喊道：“夫人！黃將軍他……”

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車簾撩開，素月明華溫潤的光映在佳人面上，光容可鑒，目剪秋水。

甫一對上那雙清清亮亮的眸子，黃玨的怒氣不知怎的，頃刻就散了個干凈。他張了張口想說什么，但很快又閉了嘴，側身抿唇。

師杭手中還握了卷書，她下車款款走到黃玨面前，十分平靜道：“并非存心與將軍作對，望將軍體諒。”

她沒戴帷帽，屈膝一禮，面容身姿剛好被躍動的暖紅火光照得一目了然。男人們眼力都好，這下肉也不烤了，閑話也不聊了，皆撂下手頭活計，吶吶對視后心照不宣。

黃玨受了她一禮，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女人愛憎分明，慣會耍小聰明。這不，既說今后引他為友，連低頭示好都會了，也不知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兩個小娃娃。

抑或是……為了孟開平。

眾人窺探的目光火熱，黃玨果斷負手避到一旁，師杭也隨他過去，尋了處僻靜地交談。

“將軍方才提及武昌，不知趙元帥預備何日發兵？”

這女人一開口就是機要軍情，黃玨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敢問。這么關心我姐夫？”

師杭道：“還說我氣性大，你作甚不肯諒我？不讓問，那我不問就是。”

黃玨垂眼，踢開腳邊的一顆碎石子。五步外就是小溪，流水潺潺而過，借著月光，他看見了溪上漂著的枯葉腐花。

才夏末，花已漸落，那水流得并不快，卻讓他覺得萬分冷冽無情，好似從自個兒心上穿過，連他的心意都一并帶走了，杳然無蹤跡。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這個叫師杭的女人就是這么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她既然不肯要他，那他也不想再看見她了。

師杭眼見男人稚氣得跟孩子似的，把周遭大大小小的石頭都踢了個干凈，只覺得莫名其妙。有幾塊狠狠砸進水里，接連發出撲通悶響，砸得人心里更憋屈。

胡亂發泄完一通，黃玨轉過身背對她，冷冷道：“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孟開平也會派人支援。丞相下令速戰速決，拿住江西，其余等手諭便好。”

師杭點點頭，又問道：“明日便到廣信府境了，你打算把我們安頓在哪兒？上饒城？”

此刻，黃玨陰沉著的臉終于扯出一抹促狹笑意。不過因為他眼里的諷刺更扎眼，讓整個神情顯得似笑非笑，怪異得緊——

“你想同我待在一處？”

黃玨斂去所有情愫，話鋒一轉道：“抱歉，孟夫人，我可不想日日都能看見你。你若待在上饒府衙，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既如此，我便勉為其難多送你一程……”

“宋時蘇軾云，‘攬勝在五岳，絕景在叁清’。叁清道場名揚天下，是個聚氣升靈的好地方，你就在山上好好修你的仙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