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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正二十一年,凜冬。趙至春占城后兩日,雄峰翼元帥孟開平依令率兵來援,接管此地。
趙家軍要開拔去往別處了。他們一眾兵將只管殺不管埋、只管毀不管修,城防炮臺蕩然無存不說,全城幾乎快被夷為平地。孟開平是見慣了慘烈情狀的,可驟然瞧見城內尸橫遍地、雞犬無聲的煉獄模樣都難免有些惱火,畢竟他兒時常來這里。
“趙元帥,好歹是徽州府境。”孟開平冷冷道:“咱們都出身于此,此番你也太過頭了。應天若遣人來問,我定會一五一十報于平章。”
聞言,趙至春卻對自個兒一手造就的破敗場面不以為意道:“報便報罷,誰教師伯彥他們死守的。雖瞧著不堪了些,可不還有你么?好生善后,費不了多少功夫,大不了散點糧米,那群難民自然會回城來討的。”
孟開平聽了,抿唇不置可否。
“總歸是打下來了,大獲全勝。我這的活兒都齊了,同你交接罷,明日一早便走。”趙至春叮囑道:“元廷官員的人頭悉數點清,俘虜的家眷也押去了營里,唯有一樁事,你要記著再尋個明白——這群人里獨獨缺了個女人。她身份不凡,便是死了,也得將尸身找到。”
“女人?”孟開平皺了皺眉:“誰家官眷?”
“福晟的夫人,師伯彥的獨女,單名一個杭字。”趙至春答道:“據說師伯彥對這個女兒珍愛非常,難保不會送她出城,我怕不慎放跑這一個。”
師杭。
徽州城的總管小姐,福叁公子的夫人,南臺御史家的兒媳婦……
孟開平覺得好生奇怪。明明他從未識得她,可不知為何,驟然聽見這名字,他的心口似被人猛地揪緊了般疼痛難忍,頭腦發脹,一時竟喘不上氣來。
“廷徽,你沒事罷?”連趙至春都察覺他面色不對,忍不住問道。
孟開平搖了搖頭。這女人應當是死了,但不知死在何處。
“我記下了。”他應了這樁事:“會著人再去尋的。”
回到府衙后,孟開平依舊恍恍惚惚的,像被抽了魂似的。他居然莫名其妙開始期盼,倘使那個叫師杭的能逃出去呢?
沒想到這個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松了一口氣。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于戰役無關緊要的女人,逃便逃了罷,即便撞見,他也不會抓她回來的。
素未謀面,他卻十分愿意放她一條生路。因為他當真,不想看到她的尸身。
然而,凡事總難順心遂意。只一日,手下就有人來報,在府衙后院極偏僻處的一口枯井中發現了一具女尸。
“看女子的衣著品階,至少是叁品以上官眷,應是那罪婦無疑……還請元帥移步一觀。”
于是,孟開平沉著心肅著臉大步到了那處。人已經被撈上來了,兵士們將她平放著,素白至極的袖擺與裙擺逶迤在地,遠遠看去像一朵柔柔微綻的花兒。
男人在沙場上見過千萬死尸,卻從沒有哪一個教他生出這般近而更怯的念頭來。
因是嚴冬枯井,剛死了叁日,她的面容并不難看。除了慘白失色,幾乎與生前無異,倒像是靜靜睡去了。但唯二刺目的是兩處刀劍傷,一處在脖頸,一處在胸口,這才是真正致命的。根本無須仵作來驗,武將刀劍從不離身,再沒人比孟開平更了解——她絕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活活刺死的。
大片凝固暗沉的血蓋了她滿身,孟開平蹲下身,輕撫了撫她脖間的傷痕。
毫無掙扎之態,下手利落果斷,那么動手的大抵是個男子,且定是熟稔之人。這道傷并不深,如果先割喉,應當劃得更徹底些。可若是先穿了心又補這一劍,再丟進枯井中,得是什么樣的狠絕心思……
“回稟元帥,先前就在這院落之外,還發現了福叁公子的尸身。”下屬又道:“他是拼殺而死的。當時正從這小院中提劍殺出,末將以為他藏身于此有所埋伏,誰知他似乎孤身一人,勢要同歸于盡……”
孟開平決然想,再沒有旁人了。以福晟的性子,這么做并不稀奇。
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將她好生葬了罷。記著,另立墳冢。”
“不必同她夫君一道,漢元不兩立,將她同她爹娘葬在一處。”
男人站起身,最后望了那無聲無息的美人一眼,抬步欲走。可甫一邁步,他頓覺頭重腳輕,竟向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栽倒在地。
“將軍!”
……
謝婉清從沒見過孟開平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們成婚不久,平日里冷淡疏離,根本說不上幾句話。袁復護送他回來歇息,人走后,她連忙上前關切道:“夫君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煩事?”
孟開平闔著眸,那兩道刀劍似扎在了他的身上,教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說,謝婉清自有辦法去問。她爹爹在軍中人脈甚廣,就連孟家軍中大半將領她都識得,于是來來去去還真教她打聽出了個所以然。
只是這個結果,她實在難以置信,更加難以忍受。于是夫婦二人為此大吵了一架。
“那個女人,你曾識得她?”她含淚質問孟開平道:“否則你為何會如此失態?夫君,你不是這樣郁郁寡歡的人,自那日后一切卻變了。”
孟開平沒法作答,因為有些事情連他自己都不甚明了,他只能實話實說道:“我許是前世識得她。她死的樣子,她生前的樣子,我怎么也忘不了。”
謝婉清接受不了這樣荒謬可笑的回答:“依你所說,你根本沒見過她生前。”
孟開平頷首:“的確如此,可我想得出。”
謝婉清幾乎快要崩潰了,她可以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也可以接受與丈夫之間不冷不熱的感情,但她永遠沒法接受自己莫名其妙敗給一個毫無瓜葛的、死去的女人。
“對不住,婉清,我會改好的。”
然而孟開平卻又許諾道:“你且放心罷,我既娶了你,便決不會做出背信棄義之事。往后我會好生待你的,我只會有你這一位夫人。”
可那又如何呢?他根本不愛她。謝婉清苦笑,這群男人的心里裝滿了天下大事,她之于他,恐怕連萬分之一都占據不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他是這樣的男人,才值得她敬仰相隨。在軍中誰都曉得,孟元帥是言出必行、敢做敢當的好漢,謝婉清信得過他的人品。
二人就此和好,孟開平難得朝她笑了笑。
“福晟殺了他夫人,使我總忍不住想,倘若有天我沒守住城池,你又該怎么辦呢?”
“我知你心意,可若真到了那時候,我想,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到最后一刻,絕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頭。”
“至于師杭,她……往后我們再不提了,就當作……”
“從沒有過這個人罷。”
*
這個夢實在太過漫長,醒時,師杭甚至以為自己重新活了一世。
她的頭昏沉沉的,仿佛慣了鐵鉛,連坐起都難。雖然周遭的一切很陌生,但陽光正好,她細細看了
這里是苗寨。
“你醒了,別動。”有人立在床頭對她說道:“藥勁還沒過,還是再歇歇罷。”
師杭重重咳了幾聲,仍勉力探身看去:“你是何人?”
那人繞過床頭,順著她的話坐到了床沿處,對她和善笑道:“我叫燕寶,是南雁寨二當家的手下仆從。”
“師小姐,幸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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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時間線,無盡可能性,終于交織向你。
明史有載一人,名程徐,元名儒端學子也。明兵入元都,妻金抱二歲兒與女瓊赴井死。這是史書上隨便一例。元末對戰爭無能為力的女性官眷結局,大多如此。自殺、被殺、被虜……
不算重生,只是平行時空的一場夢。也許真也許假。現實生活中,可能也會有寶黛初見一樣,誰與誰一眼便覺是舊相識的例子,焉知不是前世有恩抑或有怨呢?如果歷史上曾有過類似的故事,那么這條線的結局大概是最有可能發生的吧。將一生拋灑進戰場的起義將軍,從沒機會識得閨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