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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攻五日,圍城一月有余,洪都城依舊巍然不動,他速戰速決拿下此城的信心幾乎喪盡。陳友諒不禁嘆道:“齊元興座下猛將如云,若能效力于朕,勢必如虎添翼。”
他窮盡攻擊之術,因而氣餒。帳下諸將卻還未計窮,紛紛進言道:“先前咱們折損了兩員大將,而今洪都五位元帥被咱們陣斬了三個。論及傷亡,彼軍遠甚。咱們尚存余力,不如在圍城的同時分兵四出,拿下洪都周邊,形成合圍之勢。”
齊元興把主力移至江北,張士誠又在江南虎視眈眈,江西其余各處正值空虛之際。于是接下來一段時日,陳友諒暫緩強攻,一面死死圍城,一面四處襲取郡縣,抓獲大批齊元興安置的官吏。
這些人里愿意服軟的,砍頭的砍頭,沉江的沉江,抗言不屈的則被拖到洪都城下示眾,再當著齊文正和孟開平等人的面一個個剁了,殺雞儆猴。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洪都守軍只有招架之力,沒有反擊之力。
就在被圍一月整,陳友諒發起總攻前的間歇,張子明領命出城,突破漢軍封鎖,奔赴應天告急。
原本齊文正擇定了另一人,孟開平又薦了丁順和王遇成,怎么也選不到張子明頭上,可張子明卻特意來求師杭——
“既能進城,便能出城。末將既能送您從徽州來洪都,必能再至應天傳信。”
師杭默然良久,婉言勸道:“張千戶,自徽州來此,與自此到應天,不可一概而論。”
張子明堅決道:“夫人盡管放心。末將自小生長在江邊,水性好,眼力尖。只要乘夜從小路走,順利的話,一月內日必定回返。”
一月內回返,那便是來去至多十五日。師杭知其不易,心下更是不忍。
“張千戶,你一路護送我來,實是對我有恩。”
她切切望向張子明,坦率直言道:“出城求援,九死一生。你驍勇善戰,即便留在城中也是一員得力干將,自有建功之時。我不愿你死。”
張子明扯唇一笑道:“夫人,我不在乎功勞,更不是想跟丁統領他們搶功。只是此番擇人,最要緊的便是忠心。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咱們相識至今,您還看不準我的忠心嗎?”
“丁統領有妻有子,心有掛念,我獨身一個,了無掛礙。王將軍是元帥身邊的左右手,比咱更頂用得力,萬不可出了什么岔子。至于大都督認準的那位,咱倆身手不分高下,我卻比他多了一條……”
說到這兒,張子明忽地壓低嗓音,奇異地朝師杭使了個眼色。
“夫人,這天大的功勞,你我都可以不要,但元帥得要。”
師杭頃刻便明白了。
她抖了抖唇,還想再勸,可對上張子明的目光,又怎么都說不出來了。
炮火無有盡頭,戰事無有進展。張子明知道,用計換來的停戰只是暫時的。茍安于此,非大丈夫所為。
臨走前,師杭含淚喚住他,哽咽問道:“你……可還有心愿未了?”
張子明搖了搖頭,但笑不語。
他沒有跟任何人辭行,夜半,他喬裝成漁民,乘著條小漁船從水關潛出。
江西一帶已被攻陷大片,不少渡口都由漢軍控制。張子明不敢光明正大地走,于是從沒有漢軍警戒的小河進入鄱陽湖,晝伏夜行,花了十二日,總算到達應天。
當齊元興見到他時,他奔波日久,身體羸瘦,已是鬼一般模樣。
“洪都兵勢如何?”
“回國公,兩軍相持,激戰數回。漢軍雖兵盛,戰死者亦不少。”
張子明沒有言說己方傷亡如何慘重,只道:“陳友諒想坐困洪都,迫使咱們糧盡而降。大都督與參政力抗強敵,身被數創,愈戰愈猛。今江水日涸,賊之戰艦將不利用。若援兵至,必可破也。”
聽完張子明具言其故,齊元興面色沉凝,未有顧慮,當即吩咐道:“陳友諒累敗不悟,是天奪其魄而促之亡也。待諸將其各整舟楫,吾當親往,引舟渡江。但堅守一月,吾自當取之。”
張子明入城一夜未歇,面見國公后,當日便離開應天,踏上了返程之路。
他想,國公不會騙他的。只要再等等,再等一月……等曹元帥他們回師來援,洪都之圍必解,此役必不可敗。
眼下內外阻絕,他定要將這個消息帶給全城的將士。
奈何事與愿違,在經過九江湖口時,張子明不幸被漢軍巡防的衛兵抓住,險些死在當場。
他被抓時,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但絕不能死在這里。
于是張子明臨危不懼,奮力大呼道:“我有應天來的口信!留我一命!我要面見你們主上!”
衛兵半信半疑,遂將他押送回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城中會偷偷派人出去傳遞消息,但齊元興壓根沒說何時發兵。陳友諒雖得了口信,卻也似未得。
即便如此,他仍寬和招撫道:“你是個好漢,要是被無名小卒一刀砍殺了,豈不可惜?若你能至城下勸降,朕非但能保你不死,還能許你富貴。”
張子明默聽,低垂著頭,不發一言。
陳友諒徐徐又道:“朕非兵力不足,實有好生之仁,故欲惠此一方。你這一趟千難萬險,所獲卻僅有死守之令,難道還不醒悟?援軍不會到了。強弩之末,終難久撐。齊元興寧舍洪都軍民,也不敢同朕的水師一戰。這樣的主上,你還效他何為?不如保全性命為上。”
張子明顯然有些猶疑。他身子微動了動,抬起頭道:“敢問陛下,能許末將何等官職?”
陳友諒滿意道:“果能改過歸順,鎮撫之職如何?聽聞你還未娶,美人財寶,任你擇取。”
兩月不克,洪都城的防守已是油盡燈枯,瀕臨崩潰。
陳友諒再次到了城下,雙方嚴陣以待。可漢軍沒有擊鼓,只有幾名將校推搡一人至陣前,氣焰高漲,示之曰:“汝所恃者,今已為我擒,還不速速歸降?”
眼見張子明遭敵生擒,眾人皆大驚失色。
齊文正急急探身道:“大事不好!陳友諒怕是要借他之口動搖軍心!”
孟開平咬牙不語,擰眉側首示意弓弩手上前。師杭看得出,他寧愿張子明死在路上,也不愿他被縛至城下當作籌碼。
這廂,陳友諒果然噙笑對張子明道:“張千戶,請罷。”
張子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陳友諒交代給他的話,復又闔眸,神情萬分為難,似是猶疑不決起來。
陳友諒見狀心下更穩,嘴上卻冷喝催促道:“張千戶,別忘了你我之約。你既肯歸順于我,當不失富貴,免傷城中生靈。如若不然,損數萬之命,無尺寸之功,喪家滅姓,悔之晚矣。”
削鐵如泥的利刃就架在頸邊,輕抽寸余便能割斷他的喉管。身處敵營,沒人救得了他。如果違逆陳友諒的命令,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是要不失富貴,還是要立時殞命,他早就做好了抉擇。
其心匪石,不可轉也。
張子明思定,旋即鄭重抬首,眸光如炬。
眾目睽睽之下,他張開嘴,拼盡渾身氣力,向著洪都城上大喊道:“吾已面見主上,主上令諸公堅守——”
“大軍且至,當固守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