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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蓮株發了芽兒, 那小芽兒上也蓋了一層白色的被子, 被風一吹, 白被子便薄了些許,唯恐凍壞了春天的幼苗。
七代花君容穆消失了。
但他的靈力并沒有像容因說的那樣,叫路邊整整三月都長滿了蓮株, 而是好似融入了空氣之中, 連著風中的香味, 一起席卷向了遠方。
碧絳雪沒有了人性化的動作, 木愣愣的栽在窗邊, 和外面普通的蓮株并無什么不同, 頂了天就是更大更好看一些。
商辭晝轉身, 容瀝看著他。
對方面色木然, 好像剛才的幾顆水珠是錯覺一樣。
商辭晝只是想要一個人,拼了命的想要一個人, 但那個人心中不只是裝著他,還裝著千千萬萬的南代臣民。
容穆的確比他更有大功德,他自私自利,恣睢暴戾,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在容穆的心中占了幾分田地。
胸前動了一下,一株小苗探出黑色的衣襟,商辭晝垂眸,輕輕撐起沉重的衣料,好叫它不被壓到。
胖蓮子迷迷糊糊,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感覺非常不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很喜歡的東西消失了。
好在碧絳雪還在這里留有余溫,叫胖蓮子暫時沒有察覺不對。
商辭晝走了幾步,像是看不見容瀝一樣,肩膀直直的撞上他,撞了人也沒什么反應,只是嘴中喃喃念叨著一句話。
容瀝與容穆是嫡親兄弟,長相極為相似,商辭晝沒有看他的臉,容瀝便沒有聽太清楚,只隱約好像是……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相同……”
商辭晝走了,他下了樓,掌心的血好似很難止住,滴滴答答,落入了春雪之中,那紅極為刺眼煞人,鐘靈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他并不知道,七星連珠最后一刻,五代花君容洺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后輩蒙難,而主動將蓮心填入了紋路陣法當中。
南代王庭青蔥翠綠宮鈴搖曳,刺眼的白落在上頭,也落在了商辭晝黑色的肩膀上。
薄薄的雪地上留了一串腳印,叫人想起了年節那一天,他們在宮道盡頭看的那一場煙火。
商辭晝不舍得容穆走路,便小孩一樣哄抱著他,像方才一樣。
他總是忍不住疼惜他的,愛一個人要如何忍呢?只會叫人不自主,變得不像是自己。
華貴的披風隨著一深一淺的腳印在雪地上掃出痕跡,憐玉看著商辭晝,忽然叫道:“陛下!”
商辭晝沒聽到一樣。
憐玉爬起來,跑過去一把拉住他,商辭晝便也配合的轉過身子,只是眼睛看著他,卻又好像透在遠處。
“陛下!我主人是喜歡你的!他心里是有你的!他心里有你,就一定會回來!”憐玉喊道。
商辭晝這才像是有了一點人的反應,他從玄色披風下伸出胳膊比劃,語氣如常道:“可是,你看,他又走了……風一樣,孤抱不住,縱使喜歡又如何……他又走了,孤跑著,都來不及抓住他。”
憐玉深吸了一口氣:“可是沒有你!主人不會狠下心做這一切!”
商辭晝眼眸動了一下。
憐玉不怎么會流眼淚,但大抵是人到了悲傷處,總要有一個出口宣泄出來,他哭喊著道:“主人并沒有多少勇氣,嬌氣,怕疼,怕苦,夜里睡覺還要點著一盞油燈!他知道你喜歡他,但他最初并不明白喜歡是怎么回事!你根本不知道,那時候主人每與你親近一次,身子就會難受一會,但他一次都沒與你抱怨過!他是靈物啊!靈物為天道愛,也被天道管制!七代花君代代孤君,唯有他放不下你,膽大妄為破除自我的和人談了一場感情!難道這樣都還不夠喜歡嗎?”
商辭晝眼眸緩緩凝在憐玉的臉上。
憐玉臉色煞白眼眶通紅:“他很早之前就在琢磨,你當初究竟是怎么才能換得空間扭轉乾坤顛倒,他甚至在第一次去護國寺就主動問過憫空,可是憫空不告訴他,他也只能暗暗記在心下,后來、后來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情潭深陷,可陷的越深,越清醒的知道有些事情糊弄不過去!主人是南代花君,那時冬日在亭枝闕,你只知道他經常睡覺,卻不知道七代花靈都在碧絳雪當中,情字當頭,但家國大義也如刀尖一樣懸在腦袋上——”
“他什么都想得到,想回應你濃墨重彩的一腔情意,想自己王兄肩上的擔子能小一點好回報養育恩情,他還要想南代千千萬萬的百姓平安順遂,這是花君死死釘在魂魄上的鐵則,主人放不下甩不脫,他要想這么多,可他人卻只有一個——”憐玉狠狠揪住商辭晝的衣擺:“他人只有一個,能怎么辦?只能從自己身上找所有人的出口!”
“西越疫病,大商糧荒,王兄的擔子,南代的國疾,他一步步走一步步做,將這些都平了才能到你大商皇帝這里!人無望時總得在心里想著一點什么來吊著,在主人心中,你當一直吊著他的是什么?”
憐玉慘笑了一聲:“就是你!是與你的那一份情愛!他就是想往后余生都與你在一起,再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腌臜事兒!你才是他披荊斬棘最終想要的東西!”
春雪落入眉梢眼中,化作幾行水痕又流淌下來,此處寂靜,角落又好像有沒有散去的綠光點點。
“你再等等他啊……給他一點時間,主人是有本事的,他靈力強大,除非有后路否則絕不會下此狠手!”憐玉嘴唇發白顫抖,“他是愛你的……他是愛你的!他愛你!就會再次回到你的身邊!”
商辭晝表情空茫不已,任由袖擺被憐玉拉扯。
就好像一顆苦極了的藥,都已經被迫吞入了肚中,才被人告知那苦藥內心,裹著一層埋藏至深的蜜糖。
可是他也不想吃這樣的蜜糖。
他要容穆親自回來喂他,喂他吃最好最甜蜜的,沒有任何苦皮的東西,他也會給他最好的,好彌補他……
好彌補他此行辛苦。
“碧絳雪……”商辭晝低聲道。
憐玉抹了一把鼻涕眼淚:“什么?”
商辭晝喃喃:“你去,將你主人的本體搬下來,孤給他養活著,養著碧絳雪與王蓮子,你主人叫我不要胡鬧,讓我好好的養這些東西……他會回來……他會回來,他答應了我的,他一定會回來……”
話至最后,商辭晝的語氣又迷茫了起來:“憐玉,你說,他會回來的,對不對?你說。”
憐玉呆呆的看著商辭晝,他從沒有見過這個男人這般脆弱猶豫的模樣。
好像最后一根稻草已經壓了下來,但他依舊挺著一口氣在掙扎求生。
“主人一定會回來!”憐玉斬釘截鐵道,“主人說了,他還要幫歷代花君一件事,等他做完了這些事情,他就一定會回來好好的和你在一起!你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商辭晝眉眼收斂,低低的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