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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神箭營的箭矢果真偏離了不少,趁此機會,弩盾士兵大半已經過了河對岸,有領軍副將大喊一聲:“殺敵奪功!金烏明月照我大商千秋不滅!”
“千秋不滅——!”
原綽從邊城之上看了一眼,被那黑壓壓仿若不要命一樣的打法驚了一瞬,他十多年不與大商交手,竟不知道這群惡犬在與西越的戰爭中淋了一身濃厚血氣——宛若兇鬼一般。
而最兇最惡最會偽裝的鬼,就在那金光城之內,原綽拔出腰間長劍:“大商皇帝辱我南代,損毀我南代王蓮!若有王蓮催生植株,你們妻兒子女何至于嘔血無救!隨本將殺過去!此仇不報誓不還家!”
人在被一種氣氛帶動的時候,往往會短暫的喪失理智,尤其是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之上,鮮血與暴力交織,早前就算如何精細謀劃,也很容易殺紅了眼。
漢口河兩岸喊聲震天,李倫腳下踱了一圈又一圈,頭上盔帽的黑色翎羽被熱風吹的颯颯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小兵快步跑上城池,身上淋了半身的血珠:“將軍!”
李倫虎目一瞪:“說!”
那小兵嗓音顫抖:“將軍!陛下、陛下上來了!”
李倫心內狠狠一抖,他胡須動了動,轉身朝城墻梯口而去,果不其然看見一身黑色玄衣的皇帝抬腳步上了城池。
李倫大呼:“陛下不可!”
商辭晝抬眼,“讓開一點。”
李倫:“?”
他往天子背后一看,才發現那后面跟著兩個守衛,一同小心翼翼的搬著一個巨大的華貴的花缸,缸中的花朵隨著血風搖曳卻純潔不染,此情此景竟然叫李倫一時間口不能言。
他像是被那花平了神智,腦子忽然就清醒了許多,李倫連忙讓開,就見天子抬腳走過一處處臟污,甚至面無表情跨過了一具尸體。
黑煙滾滾而上,伴隨著不知何處的火光,西曬金烏落于城池之上,叫金光城宛若天神之都。
商辭晝伸手,旁邊有隨從遞過了一把黑色的長弓,他垂眸,從箭筒中抽出一支長箭,歪頭眼眸微瞇,指骨繃緊又倏的松放,箭矢流光一樣穿過黑煙釘于對岸城池之上。
李倫看不清楚那箭是如何動的,又是如何精準定位的,只好像是一剎那,皇帝手中的箭矢就穿飛了出去,帶著一道尖利的破空之聲!
一陣風呼的吹過,將黑煙散去些許,身邊有小將倒吸一口涼氣,李倫目光一定,才看見天子方才射出去的那把箭,正釘在原綽的右側琵琶骨之上。
那是一個極其精巧的既不會要命又會叫對方心驚膽戰的拿捏!
李倫目光凝滯半晌,忽然聽見天子高聲開口道:“原將軍,這一箭,是孤還你在萬國集市那一次顯擺,還叫孤的亭枝對你念念不忘,直夸你箭術厲害。”
原綽聽不清晰,他咬了咬牙,驀地一把拔出箭矢,卻意外的沒有帶出大片血肉,待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登上城墻的大商皇帝并未用軍中弩箭,而是招貓逗狗一樣的用了玩射之箭。
僅僅是輕飄飄的玩射之箭,便已能穿透盔甲釘在肉體之上——此一下,當真是叫人覺得無比屈辱!
原綽果真眼眶充血,他牙關緊咬,幾乎在下一秒就回了過去,只是他還是沒能看清那大商皇帝是如何動的,只好像眼眸眨動的一瞬間,他的箭矢已經在漢口河之上被破成了兩半。
原綽深吸了一口氣,“此次是你大商辱人在先!還霸占我王的碧絳雪不予歸還,強盜作為忍無可忍!”
商辭晝冷笑了一聲:“孤辱什么人了?還有碧絳雪,你是不是很想見見它?正好,你們南代人愛蓮如命,今日孤就給你開開眼,叫你們看一看這碧絳雪在我大商是如何活的有滋有味的!李倫——”
“末將在!”
商辭晝緩緩道:“擊鼓。”
李倫抱拳:“是!”
金光城的這張鼓,鼓皮乃是用上等牛皮所制,在這城墻之上已經佇立了近十年,上一次這張鼓被敲響時,還是大商反敗為勝擁簇太子得勝歸來的時候,此刻再響,直叫底下血戰的將士心中神魂一震。
漢口河兩岸的混戰之人逐漸被鼓聲吸引,就連南代城池之上,都涌上來了不少人頭。
商辭晝抬了抬手,鼓聲漸息,純潔無瑕香遠益清的碧絳雪就被抬放在了高臺之上,它好似完全無視眼下殘酷之景,猶如一個高高在上的溫潤神明,默默注視著這血流成河的喧鬧人間。
南代士兵看到那一抹白中帶紫的重瓣繁花之時,便已經猶如石人一般愣在原地,不少士兵丟下長刀,竟然驀地跪拜在地——“花君大人!花君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您救救我的家人!”
李倫與商辭晝看著這等場景,對視了一眼壓下那股直面秘辛的古怪,往對岸看去,就見那南代國大將軍不知何時眼神已經凝滯住,臉頰抽動的看著金光城之上的碧絳雪。
那是一種好似看見希望的激動與強自的按捺,原綽嘴中喃喃:“真的是碧絳雪,王蓮主支唯一存活的碧絳雪,有了此花,便可以催生更多的蓮株生長,王上便也不會再限制花株交易……就會救活更多的人,如我妻一般幸運。”
這些人實在太像一批瘋狂的信徒,李倫在這邊瘆瘆的搓了搓胳膊:“陛下,臣怎么感覺這些人不太正常。”
商辭晝眼神復雜:“這蓮花比我想象中還要被南代人所依賴器重,怪哉。”
花香飄滿鮮血淋灑的戰場,不少大商士兵一臉懵然,但不妨礙他們覺得這股味道好聞至極,竟輕易叫人放下心中殺孽,升起了一股詭異的歲月靜好。
但這分明就是兩軍對壘之下,情勢嚴重之中。
商辭晝不由自主摸了摸碧絳雪,印象中亭枝就時常這樣,他最是離不開此花,帶回憐玉之后,更是叫憐玉寸步不離的照顧著。
他把碧絳雪帶出來,就得好好的給亭枝帶回去,不然他肯定要鬧了。
商辭晝眼眸收斂了一瞬,伸手拂過花枝,將碧絳雪微微彎下來,鼻尖湊上去嗅聞了一下——是如亭枝一樣叫人心安的味道。
耳邊有風哨聲驟然響起,有什么東西從對岸而來,商辭晝倏的偏頭,一支帶著倒勾的金色箭矢帶落了他一縷長發,嗡嗡的釘在了金光城的大鼓之上。
這面戰鼓發出了最后一聲悲鳴,隨著箭勢轟然倒塌。
商辭晝抬眼,就見對岸有一身穿金邊白色王袍的人長身玉立,他銀冠高束,東珠垂帶落于肩邊背后,又緩緩拿過一旁的第二支箭矢,在手中轉著滾了一下,下一瞬,便搭上了弓弦。
商辭晝驀地笑了一聲:“太子——哦不是,你現在是南代王,孤與南代王許久不見,一照面就送如此大禮嗎?”
容瀝神色無波無瀾,猶如一尊精美又危險至極的玉雕。
商辭晝看了他一眼,遺憾的搖了搖頭:“多年不見,南代王還是如此見不得人,莫不是以真面容示人,俊美容顏便要叫將士們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