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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不知為何,竟不敢面對他的眼睛。
仿佛直視的下一瞬,就有冤魂嗚咽著纏住他,要索命。
冤魂有賈珠的模樣。
呵,區區八歲小兒,哪有甚么才學?賈政嘴硬,頂了一句,才越過他們,壓抑著心煩意亂,先往榮禧堂去。
賈寶玉看向秦鐘的目光中,頗多驚悚。
你不是想給林姐姐一個驚喜嗎?秦鐘轉移注意力,道,我們得空回金陵去考童生吧!
賈寶玉想拒絕,想到黛玉的父親是探花,心生向往,遂點頭。
考科舉又未必要做官,風光無限,也不壞。
秦鐘見他同意,欣喜不已,拉過他的手,道:走吧,見老祖宗去!
先是林妹妹,又是老祖宗。
賈寶玉對秦鐘一點別扭的觀感,一下子就被沖散了。
他歡呼道:去見老祖宗嘍!
聽著賈寶玉天真的歡呼,秦鐘朝他笑笑。
看起來依舊是純良的秦家小子。
秦鐘跪于白茫天地之中,口中只道:請神仙教我。
金光一閃而過,驟然的劇痛幾乎將他打趴在地。
但同樣是那一剎那,他突然看見了
寶玉因他死而激發的呆癥。
寶玉時時為他掃墓時流下的淚。
寶玉偶然的喟嘆。
還有寶玉的結局。
在秦鐘看見的結局里,寶玉一襲敝袍,赤著腳,被茫茫大雪吞沒。
秦鐘呆立半晌,片刻后伏地而哭,淚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腦中的疼痛已經止消,但出現的畫面,讓他的心不斷顫動,以至于流淚。
過了很久。他終于哭累了。
他長跪道:孩兒辜負父母,辜負姐姐,情斷寶玉。愿得來生,能做牛做馬去償還。
神并沒有顯跡,只道:我賜你一場機緣吧,不用來生。
于是,秦鐘重生了。
榮禧堂內,脈脈香氣靜謐的擴散。
是沉香,有安神靜氣之用。
侍女無聲的給賈母打扇子,屋內站了七八個人,卻俱無聲息。
怕的。
他們都看向地上跪著的政老爺,心下憂愁。
政老爺說了這不得了的話后,他們這些聽到的奴仆會不會被封口啊?
第55章 北靜王秦鐘柳湘蓮蔣玉菡(5)
賈政跪在榮禧堂的主位前,頂著黏在背上的幽怨眼神, 口中只道:請老祖宗將秦氏姐弟移居別院, 勿令秦氏之弟與寶玉廝伴。
賈母冷笑一聲:之前,寶玉嫌家學鬧,不肯去, 你是怎么訓他的?現在難得有人肯帶他上進, 你又阻攔?你幾個意思?
她怒的一拍茶幾, 茶盞內水花四濺, 有幾滴濺到賈政頭發上。
沒人敢笑,慣阿諛的侍女,也不敢說:仔細手疼。
賈政的意思太明顯秦鐘和寶玉可能有什么。
嘿。
手疼也比日后后頭疼好。
半晌,賈政才諾諾道:孩兒沒那意思
賈母還是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
賈政囁嚅道:賈家有家學,寶玉卻去秦家就學,看著也不像樣。
沒有回應。
香氣仿佛濃郁了不少,壓著鼻子,讓人無法呼吸。
賈政受不了這種氣氛, 抬頭一看。
賈母面無表情, 只是呼吸有點急促。
顯然是氣壞了。
但賈母的聲線很穩,穩的像是宣讀圣旨。
我本想著, 赦兒荒謬,有意讓你襲爵,沒成想,你比他昏昧的多。
寧府被查抄的緣故是有溝通逆王的嫌疑,但最后寧府被抄沒的罪名, 不是這個。
罪名,一是通奸□□,整個府里,只有宗婦和門口的石獅子是干凈的。
二是買賣武職,三是縱奴欺民,四五六七,林林總總,寧府里的人死一萬次都不足以平民憤。
賈母露出怒極的微笑:而第一條罪名,一個極大的發源地,就在家學。
家學內,有賈家的,還有附學的親戚。附學的往往攀附賈家,賈家的對附學的也有意,眉來眼去,就勾搭上,貼燒餅。
皇上親自下旨查的案,自然是事無巨細,這種陰私事兒,也扒了個底朝天,惡臭到賈母捂住鼻子,不再試圖拉寧府一把的程度。
賈政心下緊張,半天才把消息消化明白。
家學里頭是亂的。
賈代儒的兒子賈瑞,經常在寧府里跟賈珍一起胡鬧。
家學的根,爛了。
這種情況下,讓寶玉去家學讀書?
賈政忙告罪:孩兒工部那兒事情繁雜,沒能知道寧府諸事,還望母親贖罪。
又是沉默。
賈政不敢抬頭看了。
悠悠蒼老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你不是忙,你就是蠢。做官做成你這樣,不如不做。
賈政:
他認為老祖宗只是生氣了。
畢竟,之前,他要住正院,委屈親哥哥住側院,老祖宗都是二話不說就答允了的。
這時,門口有侍女喜氣洋洋的傳消息來:寶哥兒和秦家的小子來見老祖宗了。
賈母忙笑道:讓他們進來,讓我看看,他們學了一天后,有沒有累了瘦了。
眾侍女一下子都動了起來,備茶備糕點掀簾子。
氣氛一下子活了。
賈政知道這里目前不歡迎他,恭敬的行禮,告退。
他在門口和自己的兒子擦肩而過,出了門幾步,隱約聽見兒子在老祖宗膝前撒嬌道:我想去金陵考童生,和秦鐘一塊兒!
賈政:!!!
他才覺得自己兒子和秦鐘不干凈,轉頭就拉著秦鐘去金陵去了?!
賈政想著兩個模樣標致的男孩子情投意合,同起同臥,一陣氣血上涌,眼前一陣陣發黑,氣的踉蹌沖回去,推開守著簾子的小侍女,指著寶玉大罵道:堂堂國公府公子,去考什么童生!
賈政一發言,全場就沉默。
樂融融的氣氛盡數打破,他怒發沖冠,幾乎想把怎么看怎么不順眼的逆子立時打殺了!
這讓他對氣氛的變化渾然不顧,只指著賈寶玉道:父母在,不遠游!這事我不同意,你在府里認真讀書,日后爹給你捐個監生,你直接去考進士!
更是斥責秦鐘道:你就是想拐寶玉去玩,還拿個考童生的借口!壞了良心的玩意!
秦鐘:政老爺說的對。
他握住寶玉的手,寶玉被罵的渾身僵硬,手寒涼如冰。
寶玉被罵怕了,一會兒了,才能嚶嚶嚶著,軟言軟語朝老祖宗,撒嬌道:孩兒是也想去金陵玩玩,都沒去外頭看過呢!孩兒想去看看嘛,秦鐘和孩兒關系好,有人作伴,老祖宗也不用擔心的喲。
賈母看著寶玉瑟瑟著,還要口齒清晰的和她解釋,軟糯的模樣讓她心都化了。
她斷然道:國公府不也是祖宗從泥地里一步步打出來的?考童生就考童生,那捐的監生,正經的讀書人也看不上!大手一揮,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