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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廉不為所動:他給陛下辦事, 忙著呢。
狄其野不跟他兜圈子了:那去園子里曬曬太陽,張老說你得多曬,我與蘭大人說話。
師父這話是關(guān)心自己, 牧廉開心, 然而這個關(guān)心還是為了趕自己出去,牧廉就不大開心, 于是他表情糾結(jié)著,可雖不情不愿, 到底知道要聽師父話,意味不明地看了蘭延之一眼, 出去了。
不管牧廉怎么想,蘭延之眼睜睜看著狄其野與牧廉甚是親近的相處,心底很是羨慕。
等牧廉走了出去, 蘭延之再次恭敬一禮, 壓抑著內(nèi)心的激動,喊了聲大、定國侯,傳言中頗為孤傲的小蘭大人險些咬了舌頭。
看出蘭延之的緊張,狄其野在主位坐下,隨意道:坐吧。
蘭延之依言坐下。
他準備了許多話與狄其野說, 都是他這些年來珍藏著的與大哥的記憶,幼時兄弟倆愛做的游戲,他們跑跳嬉戲過的老屋舊房,也打過一架,只打過一回,那之后,大哥一直都讓著他
蘭延之殷切地說著,可最關(guān)鍵的那句問話一直就在嘴邊,遲遲不敢問:大哥,你記不記得?
狄其野縱然有些不忍,但到底不可能騙蘭延之說自己知道這些回憶,于是半真半假嘆息道:我流浪秦州時,被惡仆高望擄去,強要收我為徒后雖幸運逃出,可八歲前的事,已是一概不知了。
這也是陛下假借托詞,替我遮掩來歷的緣由,陛下不愿有人再借惡仆高望生事。
蘭延之一夜沒睡,精挑細選出的兒時記憶全都成了白費心思,他怔忪二三,不由面色悲苦,卻脫口說出一句:大哥,你受苦了。
這是個好孩子。
發(fā)覺自己失口將心底對狄其野的稱呼喊出,蘭延之十分不好意思,可下意識努力爭取道:幼時經(jīng)歷您不記得,但你我之間,長相相似,還有一些習(xí)慣
話說出口,蘭延之恍覺自己失態(tài)了,生怕狄其野覺得他是有攀附之心才如此急切,難堪地閉上了嘴,一時不知還能做些什么。
狄其野哪里看不出他的窘迫。
雖說狄其野自己也有孤高的名聲,可這位小蘭大人的孤傲,應(yīng)該是本性正直單純,加上被那位慈愛的祖父寵出來的少爺脾性。
換句話說,其實他是性子還沒定,獨自經(jīng)歷的風(fēng)雨不多,不太成熟。
并不是說人成熟之后一定要圓滑世故,而是一個人到底是什么成色,年少時的閃光是做不得數(shù)的。所謂真金不怕火煉,只有歷經(jīng)現(xiàn)實擺在眼前的種種人生難題,做出的種種選擇,才能顯出一個人的根性。
狄其野忽然道:你可讀過《柳毅傳》?
《柳毅傳》是某強朝盛世流傳下來的傳奇故事,顧烈有心開創(chuàng)盛世,狄其野挑選雜書看時,自然對那個時期產(chǎn)生了興趣。
那個盛世的傳奇故事,想象無拘無束,記述鮮明動人,名篇迭出,而且大多愛恨分明,擁有盛世特有的豪氣,不論鬼神妖魅,驚天動地,都帶著分滿不在乎的神氣。
這樣家常問話,讓蘭延之眼睛一亮。只是他從小看外人鄙薄祖父商人身份,發(fā)誓要出人頭地為祖父爭光,才會隱瞞出身去考舉人。其實他尤其喜愛傳奇志異,但為了科舉不敢多看雜書,所以狄其野此話問來,蘭延之又是驚喜又是后悔,只能誠實道:讀是讀過的,故事記得,不曾強記字句。
蘭延之現(xiàn)在恨不得把《柳毅傳》倒背如流。
《柳毅傳》說的是洞庭龍女遠嫁涇川,受到夫君和公婆的虐待,書生柳毅路遇在荒野放羊的龍女,毅然冒險入洞庭龍宮為她求援。她的叔父錢塘君趕來營救,將龍女救回洞庭。幾番波折后,柳毅與龍女終成眷屬的故事。
其中,錢塘君是如何為侄女報仇的,只是用他回洞庭龍宮后短短幾句問答,就寫得大快人心。
狄其野只提出這一節(jié)說:錢塘君為侄女沖冠一怒,回歸洞庭龍宮。
洞庭君問:所殺幾何?
錢塘君答:六十萬。
洞庭君問:傷稼乎?
錢塘君答:八百里。
洞庭君問:無情郎安在?
錢塘君答:食之矣。*
盛世傳奇下筆太狠,不過是短短三問三答,負心漢被吞龍腹,六十萬百姓喪生,八百里良田毀于一旦。快意恩仇,生靈涂炭。
狄其野看向蘭延之,問:你怎么看?
蘭延之以前根本沒注意此段,這么一聽,感覺以前讀了本假書,立刻皺眉道:百姓何辜。
狄其野笑了笑,是塊璞玉。
該雕琢這塊璞玉的,是顧烈。
之后數(shù)月,我恐怕要長居宮中,不得空閑,狄其野語氣和緩,比開始時親近了許多,邊說著邊站起身來,這為官之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年輕人多看多聽多學(xué),總是不錯的。
他這話說得像個長輩,卻始終沒有承認是蘭延之長兄,而且長居宮中那句,蘭延之沒聽明白。但光是親近的語氣,就足以讓蘭延之眼眶一熱,百感交集。
狄其野看著蘭延之,并沒有推搪的意思,給出承諾道:你若有疑難顧慮,或是想說些什么,可書信于我,交由政事堂值事的近衛(wèi)轉(zhuǎn)達就是。
自己這個定國侯,在朝堂上可不一定是助力,究竟是靠近還是疏遠,狄其野從不強求。
蘭延之先是一喜,隨后又憂:您為何不出宮?
他到底沒敢說出那個能字。
狄其野沒有答話,自顧自走了。
蘭延之陷入了苦思。
狄其野回到未央宮,果然見顧烈在小書房等著。
顧烈被狄其野似笑非笑的調(diào)侃眼神看得輕咳一聲,走進狄其野問:如何?
狄其野想了想,說:根性不差,他能任個什么職,看你怎么用。先丟去大理寺、刑部或是御史臺歷練歷練,要么,干脆調(diào)去地方。只是,他去地方,怕是要栽大跟頭。
這么說,你還是頗為看好,顧烈學(xué)他挑眉,吃干醋,真有那么好?
狄其野笑笑:怎么不好?比他好的,身世不一定有這么簡單;比他差的,性子不一定有這么單純。你要是教導(dǎo)得好,他就是三四年后,朝堂上為數(shù)不多還會跟你對著干的人。
要開創(chuàng)盛世,明君掌權(quán)是必要條件。
顧烈樂意納諫,遇事也喜歡集思廣益,但顧烈的開明,和他如今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的高度集權(quán)地位,并不矛盾。
這種不矛盾,是建立在顧烈時刻清醒自省的基礎(chǔ)上。
滿朝文武,就算家族牽扯復(fù)雜的那些,經(jīng)過開朝這幾年的敲打和收權(quán),絕不敢輕易挑戰(zhàn)顧烈的權(quán)威。
狄其野依然安居未央宮,狄其野的身世傳聞疑點頗多,無人敢置喙,就是明證。
而顧烈的高度權(quán)威,只會隨著盛世的建立越來越高,不可能再回落。
越往后去,顧烈越需要不同的聲音。
顧烈忍耐了半刻,終于還是把人抱在懷里,低聲夸:都說妻賢夫禍少,果然誠不我欺。
狄其野一個白眼翻過去。
次日上朝,諸位大臣一一稟過事,丞相姜揚把五大書院如今書聲瑯瑯的場面說了說,顧烈欣慰不已,眾臣湊趣。
此事議罷,似乎可以散朝了,正要唱喏,卻見定國侯閑閑地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事啟奏。